马志立在海面上观察过舰队开过来的样子，现在将海平线换到地平线上，看着远方那一条不断变粗的黑线，心中有所猜测。
这看起来像是大军靠近的场面，只是无声无息，像是默剧一般，让马志立觉得有些疑惑。
正这么想着呢，他就感觉城头上开始轻微地震了起来，女墙上的尘土在震动中扑簌簌地往下掉。
转眼之间，震动就变得强烈起来。
刚才还在地平线上，看起来像是一条黑线的大军，现在已经尽显万马奔腾的壮阔。
他们像是潮水一般，看起来无边无际，填满了马志立的视野。
马志立看了陈登一眼，发现陈登面色如常，双手虚扶着女墙，又被滚烫的石砖炙得迅速一缩，双眼依然专注地盯着城下的骑兵。
看陈登这副样子，马志立心里放松了一些。
陈登虽然出神，表情却并没有太惶恐，说明眼前的情况并没有超出他的认知。
几十万大军兵临城下，陈登却平静如昔，让马志立暗自佩服他的养气功夫。
之前散去的左贤王的数万兵马，现在被大军驱赶着慌忙在前边逃蹿。
留在原地的那几千骑兵回头看了眼，却没有失态地到处奔逃，而是默默地下马，用力一巴掌扇到马屁股上，把心爱的坐骑赶走。他们自己则就地一坐，端坐在原地，低着头。
数万溃兵从他们周围经过，像是洪水遇见磐石一般。
马志立心里颇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个章程。
左贤王溃散的兵马被赶回来，这事儿马志立大致心里有些明白，也许是主力部队难以容他们四散奔逃，才将他们驱赶回来。
但是这几千没有逃走的骑兵为何一脸视死如归地席地而坐？
没等他想明白怎么回事，只见远远的，从潮水一般扑来的骑兵头顶，突然迅速地涌起一大片乌云，飞速向着北沙城的城头扑来。
马志立瞪大双眼才分辨清楚，那是无数支箭聚在一起，遮天蔽日，如同飞蝗一般蜂拥而至。然而这些箭支射到一半便落了下来——或者说，他们根本没有瞄着北沙城的城头放箭。之前左贤王的兵马，现在在北沙城护城沟的北岸像是没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跑，看到那密集的箭雨，更加恐慌。
然而他们已经无处可逃。
未几，箭雨落下。
这蓬箭雨蓄势十足，锋利无比，有直接从人躯体穿胸而过的，有将人射成刺猬的，有将人马一起钉在地上的……
不少人为了躲避箭矢，不惜跳进护城沟那熊熊大火之中，将那道火墙扑得摇曳不已，露出沟底，有那刚扑下去的人，已经被烧成一片焦炭，兀自还在下边哀嚎爬行，想要挣得一线生机。
没过多久，在箭雨之中，左贤王麾下的数万人已经倒毙，连半点呻吟声都没有。在护城沟边，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尸体。时不时有烤肉的味道从护城沟的火焰之中传来，让人闻之欲呕。在几里外，玄极洲的骑兵密密麻麻地站成一片，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人。
他们胯下的骏马不安地时不时喷着鼻子，仿佛下一刻就要汇聚成一股令人无法抵御的洪流，将北沙城给一股脑冲毁一般。
护城沟的火焰已经不知不觉地小了下来，仿只剩了几米高，在坑底摇摇欲灭。
北沙城的守军登上城头，看着城外的惨状，脸色都不太好。
不愧是北沙城的士兵，见惯了大场面。现在城下的惨剧，连马志立都觉得难以承受，他们虽然不至于视若无睹，却都能忍得住，不露怯，已经是相当不错了。
没过一会儿，玄极洲的队列中出来了上千骑兵，打着白旗，向北沙城靠近。
马志立指着他们问：“陈主簿，这是何意？他们要投降不成？”
陈登摇摇头：“哪里那么轻巧，他们不过是打扫战场，兼收尸的。钦使大人，是否要将他们射死，以儆效尤？”
马志立摇摇头：“算了，姑且让他们收吧。”
陈登点点头：“钦使心慈，也好。”
马志立不知道他这个“也好”是什么意思，也不好出言相问，只好将疑惑藏在心里，过了没几秒就忘得干净。
他们站在城头上，看着城下那千余骑的骑兵手里持着根挠钩，将倒在地上的尸体一搭，便勾住拉走。往往一骑带走数具尸体，来往之间，一个多钟头也就将这些尸体全部拖到后边去了。
这时候，从玄极洲的阵列之中想起犀利的号角声，他们这才散开，露出已经搭好的密密麻麻的营帐，各自回到营中。
原来在马志立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敌军居然已经搭好了帐篷，这时候天色已晚，他们干脆就直接安歇了，也没有想过趁夜色攻城。
这个时代，夜战往往都是两败俱伤，就算打赢了也是惨胜，非常划不来。
只是马志立觉着这一番相持如同做戏一般，双方也没试探，也没有喊话，一切都像是走流程一般，让他心里感觉有些不真实。
陈登却解释说：“就下官在北沙城降生二十余年以来，玄极洲犯境不下三百次，每年都要打个几回，大家都熟络了。”
马志立连连摇头：“熟络也不能让人家这么轻松搭好营帐啊。我们觉得他们一直是那样，实际上人家一直在进步好吧？不说别的，就光这黑油，你可曾料到？”
陈登脸色一变，对马志立拱拱手：“如果不是钦使提到，下官居然还妄自尊大，以为对方没什么了不起的。啊呀……”
马志立看了陈登一眼：“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说到底不过都是如何让我们少死点人，让他们多死点人罢了。脱离了这个基础，再谈兵事，那可就是空中楼阁，总会有一天翻船的。”
陈登擦了擦额头冷汗，点头称是，再次抬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不淡定了，看着城下百里连营，眼中露出一抹狠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