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尔发的放逐,本来大家都以为这是个很小的事情,谁也没想到会变成席卷天下的大事。
孟士敦王国的宫廷之中,愚蠢的国王和腐朽的群臣自然是完全没有料到,就连策划出这一出的临东大学的学者,和当事人的拉尔发,都没能料到这一点。
拉尔发其实出了王宫,看到成千上万的人群跟在自己身后,就觉得心里一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开始还以为他们只是跟一会儿就算了,没想到拉尔发越往前走,走出首都的城门,一路向北行走的时候,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跟在他身后的人越来越多。
拉尔发自己都茫然了。
根据临东城的计划,姑且他是要徒步如同苦行僧一样向北投奔杜温王国,以此来挑衅孟士敦王国的宫廷,让他们不得不出兵攻打杜温王国。这样杜温王国就有了攻打孟士敦王国的理由。说白了,拉尔发折腾这么久,主要都是为了让孟士敦王国打响第一枪。
只是他没想到,孟士敦王国怂成这个样子,居然连试探都不敢试探,枉费他一番苦心。
现在拉尔发身后跟着差不多快上万人,他就有些犹豫了。
难道要按原计划北上?
会不会出什么事儿啊?
拉尔发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现在又没有人能够给他指引,他自己自诩才高八斗,面对身后的人群,也觉得一筹莫展。
而且他以前并没有和这些人打过交道,也不知道该和他们说些什么。好几次,拉尔发回过头来,想要开口,但是看到这些满脸泥土,身上衣服破破烂烂的人们希冀的目光紧紧地盯着他,让他莫名地感觉到一股沉甸甸的压力压在心头,让他到嗓子眼的话都给咽了下去。
他横下一条心,干脆闭着眼睛,顺着山脉下边的道路,向西北走。
我就不信了,杜温亲王还能放着这万把人……几万人不管,让他们饿死不成?
拉尔发心里这么想着,发现跟在他身后的人数已经到几万人了,这已经完全脱离了他能够控制的局面。
人们怀着朝圣的心情,跟在拉尔发身后,屏息静气,就算说话,都只敢窃窃私语。
拉尔发郁闷极了。
他感觉自己背后跟着一只由人类组成的巨兽,随时都可能将他一口吞进肚子里。现在这只巨兽错误地将他当成比自己还要伟大的神明,但是如果他被揭穿不过是一层假象的时候,这只巨兽将如何排遣他的怒火?
拉尔发沉默地在前边走,人们沉默地在后面跟随。他们的步伐并不快,但是除了拉尔发之外,每个人都步履坚定,充满了信心。
很快,夕阳西下,他们已经走到了荒郊野外。
拉尔发这才意识到,他还没吃午饭,身上一文钱都没带。被放逐出来的时候,拉尔发身上也没有带任何吃的穿的。更加要命的是,由于之前,咒腕的黑袍人就已经和他打过招呼,搞完这一拨事情之后,就准备去杜温王国,不用回来了。所以他连家人都送去了杜温王国,各种仆役都遣散了。
现在就算想要有人帮忙送点吃穿,都找不到人来送。
没办法,拉尔发自己也没想到居然会被放逐出来。如果只是他一个人还好办,大不了偷摸着打个猎什么。以他武士的修为,只是在野外生存,不去招惹危险的猛兽,活下来问题不大。
但是身后这么多人在,他也不好意思吃独食,顿时心中纠结万分。
然而他没有郁闷多久,从他身后快步走上来一个老人,苍白稀疏的头发散乱不堪,微微低着头,目光不敢往上看,腋下夹着一根木棍,颤抖的双手托着一只木碗,小心翼翼地跟随在拉尔发身边:“大人,您……吃饭吗?”
拉尔发吃惊地停下脚步,定睛看向木碗里。
浑浊的汤汁泡着不知名的草根树皮之类的东西,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直冲拉尔发的鼻腔。
老人目光小心地从他微垂的脸庞往上看,生怕拉尔发不满。
拉尔发几乎动用自己浑身功力,才让自己脸上表情没有任何动摇,甚至露出一丝微笑:“好,也是时候吃饭了,我也饿了,感谢老丈。”
他双手接过木碗,高高地举过头顶,以示敬意。
老人慌张摆手:“大人,使不得使不得!快!快……”
他惊慌失措到语无伦次,不知道该和拉尔发说什么才对。
拉尔发微微一笑。
当他面对单个个人的时候,就捡回了自己的信心和勇气。
这位老人离开了他的群体,单独走到自己面前,对拉尔发来说,正是天赐良机。
“来,老丈也请坐,老丈您吃过没有?”
拉尔发不由分说地拉着老人坐在路边,亲切地与他谈话。
老人对拉尔发的恭敬和惶恐,正好让拉尔发掌握了谈话的主动。他外交官的本能,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嘿!”拉尔发看老人手中没有食物,便扬声对后面的人群大喊:“有点尊老的意识好不好?给这位老丈弄点吃的!”
原来后面这些人已经在不远处埋灶做饭了。
他们估计了拉尔发的速度,看天色逐渐黑了下来,认为拉尔发不会坚持走夜路,便下了这样的决定。
他们的想法是对的。
哪怕没人送餐,拉尔发也准备停下来休息了。
他这一声喊,让他和人们的关系拉近了很多。顿时有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满脸堆笑,手中端着各色餐点送了过来。
好在现在是暮春季节,万物正生机勃勃,野兔野鼠到处都是,野菜更是布满整个原野。虽然他们人数众多,但是分散开来,每个人掏掏兔子窝和老鼠洞,完全够他们好好吃一顿了。
这些“第四等人”有着非常丰富的野外生活经验,知道该如何获取他们所需要的食物。
当然,缺盐少油,没有任何香料点缀,让这些食物淡而无味。
拉尔发问老人说:“你们每天就吃这些东西?”
老人笑眯眯地端着碗说:“哪里敢哪里敢,也是托大人的福,才有这么一顿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