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寒也细想,在签字之前就喧闹起来了,吴知事不一定没有看到。凌寒不做声,楚寒却不理吴知事,追问身后的那几个知事是否看见。
其他几个知事没想到会问到自己,大殿之上,墨帝面前,被楚寒提问,实在心慌。他们低下头,不敢抬头看。他们的衣袖在地上叠在一起,头冠抖动一下,诚惶诚恐。
他们三人都是吴知事的心腹,不然也不会一起来到这里了,该怎么说怎么做已经明了。他们的一句话可能会决定这个事情的转机,他们此刻无比重要。
想想平日,他们位卑权轻,在知事府门口一张桌子上消耗半生。那张桌子承载不了他们的尊严,给不了他们质量的生活。
他们只是记录员,登记员,职位最小,自嘲为握笔人的一类低级文官,凭自己一辈子也上不得尚阳殿来。
早上,他们在家里忍受主家婆的牢骚,忍受孩子的聒噪,从家里出来遇上同僚,聊一些酒楼酒菜,约一个时间上小酒楼喝酒。这是他们最自由最有灵性的时候,他们可以互相取笑,拿自己的家里事来调侃,也可以讨论一些大人物的事情解意。
每日到得知事府,分桌坐下,天上晨曦刚过,打个哈欠,端出自己的紫砂壶泡杯浓茶。慢慢品茶,看着天色变幻。奇妙的是就算他们的工作会重复,每日的天都不同。
大家都沉默看着,嘴里品茶,那茶苦的吓人,是他们自己拌的一味调剂,提神,自嘲,或者反嘲生活。他们自己也不知道,新来的时候并喝不惯这味茶,时间久了,便觉得这是前一辈教会的最有价值的两件事,一是苦茶,二是劣质却浓烈的酒。
茶喝完了,天便亮了。
他们坐在旧垫子上,这个垫子还是他们自带的,都是主家婆自己用旧衣服缝制的,表面朴实无华,经不起任何表扬,留不住一点目光。但是意外的很结实,可以坐到天荒地老,待的他们在坐垫上骨灰散去,坐垫也还是凹下中间,保持倔强的破烂,坚持在坏掉的边缘。直到下一辈来了,将垫子扔掉。
杯中的残茶倒进砚台里,慢慢磨出堆在砚台低下,等到黑墨聚集,办事的人就来了。
他们的职责也不相同,有专门整理抄录门卫登记的外来人资料,他们要辨别字迹,整理语句,整洁地抄录在本子上。
也有登记当地商会交流的资料,每日和商人打交道,这也还好,商人们还懂客气,知道自己要做生意,必须先过他们这一关。
最是和当地的农人小民做事情,自己看不起他们,他们也不在乎你看我得起不起的,喉咙大的也有,细细不敢言的也有,往往一件事情要拖长两倍的时间。
一天下班,早上约好喝酒的各位都默契地回家去,在家里做悠闲自在的一家之主。
他们的俸禄并不低,但是也不能高到可以住宽敞的屋,不能让主家婆买菜的时候不细细算计。
这也罢了,唯其贵族们也当知事,也和他们一起办事。他们只需要看一看他们整理的文书,还可以自由外出。他们穿着绢锦,绣着暗花的布料。是说喝酒就去喝酒,一切核心的事情都有他们参与资格的天生优越者。
最为可悲的是,明面上修武修法是自由的,只要入得宗门,谁都可以修行。
不同的是贵族们多亲自教导自己的孩子,因为他们自己也博学而武艺高,有钱买原石买装备。而他们自己的孩子要努力才能被录取,录取之后只能跟着一个师傅,在大学堂里学习。
这样就注定了,贵族世代相传,平民难以翻身。所以他们为了能说去喝酒就喝酒,让主家婆不再牢骚,接受了吴知事的金钱。
楚寒从来没有在意过此刻跪在吴知事身后的这三个小知事,他们头埋在地上,就算抬起头来他可能也没有印象。他们都是他每日进去知事府最里面的独立房间时大厅里的动态背景。
但是楚寒此刻如此关注他们,他让他们抬起头,眼睛仿佛要看进他们脑子里去,等着他们回答。
面对楚寒的注视,凌人的气势下,他们如何敢说假话。
他们一直都在门口,看到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凌寒确实和北玄的人签了生死局,路上拉的那个人是谁他们也知道。
但是他们不能不说假话。因为这一切都是他们跟着吴知事安排的。这一出戏是他们一手安排的、今生最重要最出彩的一幕。他们进了尚阳宫,见到了墨帝,和楚寒对视。他们凭着自己的卑微撼动了大树。
今天,凌寒一定要受罚,这是一种象征,一种胜利!尊严此刻在大殿里闪耀,他们心里闪耀着一百盏的灯光,吹着响亮的号角。
而表面上他们越谦卑越惶恐,头嗑在地上,口内说道:“禀告太上,我们皆没有看到。兴许有人群挡住了,实在是不能确定……”
楚寒想叫他们下去,玄叶在旁边对着墨帝请示道:“墨帝,他们都这样说了,事情还不明显吗?请你裁决!”
玄叶看墨帝无动于衷,弯腰恳切道:“大家都是九玄的子弟,动手切磋自然有的,我们输了也承认,但是一个人隐藏自己的水平,胜之不武在前,杀人毒辣在后!实在不能让我宗子弟信服!倘若这样也行,我北玄一宗便没有了立足之地!”
他说的热血沸腾,眼眶湿润,一边承情一边威胁,一边指责,一边逼着凌寒的性命。他们的管用手法就是以一千对一人,谁也不能轻易牺牲一千人的利益来维护一个人。
北玄掌门玄叶,今天必须要看到凌寒同样躺在地上,才肯罢休。
玄叶死的这五个弟子,实在是品行不够,又是普通人家的子弟,死了并不安危到北玄任何的利益,也关系不上他口中那北玄存亡的大事。
但在他口中,他们变成了维护宗门、为宗门而死的义士。换做别人也还可,动手的人偏是凌寒,望月宗太上长老的关门弟子!
呵呵,看你们往日嚣张跋扈,一直压住我们北玄一头,今天新仇旧怨一起算,你拔我一根汗毛,我就砍断你一只手。楚寒啊,楚寒!我到要看你如何心疼!
玄叶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走过去蹲在死尸面前,一一将他们身上的白布盖好,将泪滴在上面,烙下一个水印。
墨帝看得这一幕,想来结论暂时已定,这场闹剧他岂可看不懂?所以他开口了,盯着凌寒问道:“你可以辩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