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还要去教化,教化这街上的人,老爷,我并不是,并不是只懂得强词夺理的!”刘如安听到唐老爷这句话,晓得自己所说的,唐老爷只怕会答应了,语气都变的轻松,唐老爷看着刘如安,天下为什么会有刘如安这样的人,为什么明明这样有才华,却不愿意科举,为什么明明有那么好的路要走,他却要走一条曲折的路,难道说有些事情,比荣华富贵飞黄腾达,还要好吗?
唐老爷很想问出来,却仿佛听到一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列位的美意我心领了,只是这件事,我还是推辞了。推辞了,听到他们嘻嘻哈哈地走了,听到有人在那说,穷书生怎么晓得这其中的蹊跷,可是那时候的唐老爷是不后悔的,而现在,到了现在,唐老爷还是不后悔。
“你的叔叔,为什么会把你教成这样的人?”唐老爷仿佛是在问刘如安,似乎也是在问自己。
叔叔?刘如安笑了:“叔叔一直对我很好,非常非常地好,他管教我管教的也很严厉,叔叔一直告诉我,做一个人,要想到自己心中所想到的事情,或许有些事情,在别人眼中,看起来是很好的,但在自己心中,若觉得不情愿,那就是再好的事情,似乎都不能做。”
唐老爷静静地听着,他只见过刘叔父两面,那两面也很短促,在唐老爷印象中,刘叔父不过是个木讷的,不爱和人说话的教书先生,但刘如安口中的刘叔父,却是另外一个样子,那样地,睿智地,有道理的!
唐老爷仿佛听到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为什么不愿意被保举,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人,穿着华贵,面上还有一点不屑。那种不屑,唐老爷是熟悉的,那就是,当身居高位的人没看到没有身居高位而又不愿意接受他们好意时候的样子,毕竟对他们来说,名利唾手可得!
而一个穷书生,竟然不肯用最简单的方式得到名利,简直就是傻子。唐老爷长叹一声,对刘如安挥手:“你,你,算了,算了。”
“老爷难道认为,我说的都是错的吗?”刘如安还是站在那里,双眼清澈地看着唐老爷,唐老爷一时语塞,只能站起身:“罢了,罢了,罢了。你先回去吧。”
刘如安对唐老爷行礼后退下,唐老爷看着他的背影,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管家才走上前:“老爷,夫人问您,怎么还没回去。”
“你说,那个人,真的是那个人吗?”唐老爷的声音很轻,管家先是迟疑了下,才对唐老爷很小心地说:“这件事,我们也不肯定。”
“当初,当初……”唐老爷的声音已经哽咽了,管家看着唐老爷,什么都没说,当年的事情,谁都没想到,事情变化会那么快,快的让人不知道,不知道事情会是这样的。
名利,荣华富贵,的确很诱人,但全都得到了,为什么心中还有那么些空的地方。唐老爷站起身:“我们出去走走吧。”
管家应是,小心地伺候着唐老爷出去,唐老爷回身,看见堂上悬挂着的一切,自己已经得到了当初想要得到的东西,为什么这心中,还是有不平静呢?若真有一日,站在高处,那时候是不是会高处不胜寒?
“高处不胜寒?”刘叔父看着刘如安,缓缓地重复了这么一句,刘如安站在刘叔父面前:“叔叔,我的确,的确……”
“我并没有怪你的意思。”刘叔父急忙说了这么一句,才对刘如安道:“你要知道,你失去的,可能是很多人都想要的。”
“我知道,可是叔叔,很多事情,我已经想清楚了。”刘如安的语气还是和原先一样,刘叔父长叹一声,刚要在说话,就听到刘如安继续说:“叔叔,我晓得我辜负了您的想法,可是我还是会,会很好地去做这些事。”
“去吧,去吧,你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刘叔父阻止刘如安继续说下去,就听到门被敲响,接着唐老爷的声音响起:“有人在家吗?”
唐老爷?刘叔父看向刘如安,怎么会来这里?刘如安急忙走上前去开门,看见唐老爷带着管家站在那里,刘如安急忙行礼:“老爷怎么来了?”
“我没有事情,出来走走!”唐老爷说着就走进院子里,和刘叔父的目光碰在一起,刘叔父也缓缓站起身:“老爷还请坐。”
唐老爷坐在刘叔父面前,眼睛一直盯着刘叔父,这样的眼神,让刘叔父有些局促不安,而刘如安已经端着茶走出来,在那招呼着唐老爷:“叔叔,老爷,喝茶!”
“你别忙了,坐下吧,我想和你叔叔说说话,也想和你说说话!”唐老爷语气温和,但刘如安却觉得,唐老爷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和自己说,所以刘如安还是坐在那里,听着唐老爷继续说下去。
“老爷有什么事儿就说吧。”刘叔父已经恢复平静,对唐老爷笑着说,唐老爷看着刘叔父:“天下不屑名利的人太多了,不过有些人,是想用自己不屑名利,来博的名利,还有些人呢,是经过了名利,所以才不屑名利。不知道刘先生哪一种?”
刘先生?刘叔父端起茶喝了一口,那茶略带点苦涩,并不是刘叔父曾经熟悉过的那些茶,而刘如安的眼中也带有好奇,这么些年,刘如安一直都想知道,知道叔叔的过去,但每次一说起这事儿,刘叔父就会躲过这个话题,只说那些过去的事情,都已经过去了,没有什么好说的。而现在,唐老爷直接问出,刘如安就想知道,叔叔会不会,会不会说出过去呢?
“老爷想问什么呢?”刘叔父听到这句话,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心中有什么事情已经被放下了,那就是,那就是,这件事终于来了。
“我觉得你很像,很像一个故人。”唐老爷把故人二字说出口,眼睛紧紧地盯着刘叔父,想从刘叔父眼中,看出什么,而刘叔父却笑了:“天下人素有相似,不然的话,孔子怎么会被认成阳虎。”
说完了唐老爷就笑了:“先生这句话,的确很对,我还想问问先生,先生的名讳?”
名讳吗?刘叔父看着唐老爷:“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人说起我自己的名讳了。”
况且,那时候自己的名字,也少被人叫起,总是被叫做,被叫做,刘叔父觉得自己的心口被什么东西压住,那样地沉重,沉重地无法说出口,那些过往,那些从没有被说起的过往,这会儿,要不要说出口呢?
“先生说的是,那些过往,也许不用再说了。只是……”唐老爷似乎想起了什么,眼中的神情变了,变的刘如安好奇地看着唐老爷,唐老爷看着刘如安:“若真是如此,难怪你的侄儿,被你教的,不愿意去争夺名利。”
自己的心事被说出,刘叔父睁眼看着唐老爷,唐老爷看着刘叔父:“若真如此,纵然站在高处,可惜啊,可惜,”
“您说的,我不懂!”到了现在,刘叔父除了矢口否认,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而唐老爷也笑了:“我懂了你的心事,以后,我不会再来了。”
说着唐老爷就站起身,刘叔父并没起身送他,只是坐在那里,仿佛是在追忆,刘如安虽然起身,但看见叔叔这样,他面色十分惊讶,而唐老爷转头对他们微笑:“不必了,我没想到,这么多年下来,我,或许后悔了。”
“老爷饱读诗书,本该教化众生的。”刘叔父含糊地说着,而唐老爷笑了,笑容之中有些高深莫测:“不,不,你的侄儿,已经想到教化了,而我,而我,当年的那颗心,现在已经消失了。”
消失在官场之中,消失在迎来送往之中,消失在……唐老爷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看着刘叔父,刘叔父了然微笑:“我懂。”
曾经在那最接近权力的地方,在那争权夺利,在那变的不像自己,当然也就会,会在得到一切后,也会黯然地长叹一声。刘叔父低头,什么都没说,而唐老爷深深地看了刘叔父一眼,转身往外走了。
“叔叔,叔叔,您和唐老爷说的话,我竟然不懂,什么都不懂。”刘如安等唐老爷一走,就在那询问刘叔父,刘叔父摇头:“如安,你会不会怪我。”
怪?自己为什么会怪叔叔呢?刘如安疑惑地看着刘叔父,刘叔父终于说了出来:“我,我的私心里,是不希望你科举的,是不希望你做官的,因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