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老爷在那感伤,王娘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刘如安想起叔叔教导自己的辛苦,不由也长叹一声,而唐老爷已经回神过来,对王娘子道:“你也是一颗父母之心,只是这父母之心,怎能对一个儿女如此偏袒,对另一个儿子勒掯不已?”
“老爷,我,我……”王娘子很想说自己没有偏袒小儿子,勒掯大儿子,但仔细想一想,王娘子自己也觉得这句话说不出口,有没有偏袒,有没有勒掯,王娘子心中有数,不过是因为,父母对子女有养育之恩,子女的一切都是父母给的,那父母偏心自己细节的儿女,这也是平常事,却没有想到,这其中,有许多的不能言说的伤悲。
“人心都是肉长的,做人父母,即便做不到十分公平,也要做到尽量公平,怎能这个儿子是心头肉,不管做错什么事情,都要护着哄着,那个儿子却是阶下草,没事就去踩一踩。虽说儿女要孝敬父母,可是这天下父母更要做到慈爱儿女,方能说一句,自己没有做错!”
唐老爷回神过来,对堂上众人语重心长地说着,黄二已经对唐老爷跪倒:“老爷说的是,小的妻子这会儿已经有了喜,小的以后做了父亲,就要让妻子也要记住老爷的话,从此后好好地养儿育女,并不敢乱教孩子们!”
“好,好,你能这样想,很好,很好!”唐老爷点头,王娘子已经喊出声:“可我家,的确是……”
“孰是孰非,本官已经看清楚了,王娘子你却没看清楚吗?我念你也是一片爱子之心,因此既不打你,也不责骂你,你以后就回家去,好生过日子。”唐老爷的话让王娘子大为失望,什么既不打,也不责骂,这会儿比又打又责骂还要来的难过。而唐老爷已经吩咐里正:“里正!”
“小的在!”里正忙上前一步,唐老爷指着王娘子对里正说:“你送王娘子回去,和她家里人说我方才说的话,并且说,家和万事兴,不要再争吵了。至于这父母为人不平,就让王大郎仔细想想父母当年养育自己的辛苦。以后王娘子若还动辄打骂,你们做地方上的,也要去劝说,虽说儿女是她自己生养的,也没有朝暮打骂的理,等有一天,把这儿子的心给打冷了,那就是怎么追悔都来不及了。”
唐老爷这番话算是苦口婆心,但听在王娘子耳中却无比失望,原来这唐老爷,也是个和稀泥的,自己家的事情,难道就这样白白被放走了?王娘子怨恨地看一眼刘如安,刘如安低头站在那里,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等堂上众人都散去,唐老爷才看着刘如安叹气:“怎么又是你!”
“老爷,在下真的只是想好好过日子。”刘如安这才说出这句话,唐老爷摇头:“你要知道,你年轻美才,当……”
“老爷,曾有人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我今日虽不能教化众人,却也能在这街上,教化这些人,岂不比做官也不差。”刘如安这样的话,唐老爷那天已经在酒楼听到了,而今日再听到,唐老爷定定地看着刘如安,仿佛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的自己,也曾这样满是喜悦地说,就算考不上,做不了官,那又如何,读书并不是只有做官这一条路!还可以教书,还可以周游天下,许多的事情,都可以去做。
“老爷,老爷!”刘如安见唐老爷看着自己就不再说话,有些疑惑地叫他。唐老爷回神过来:“罢了,罢了,你有你的道理,我若说的太多,就俗了。”
“老爷果真懂我!”刘如安笑眯眯地说着,接着刘如安就对唐老爷道:“只是再过些日子,老爷又要骂我了!”
“我为什么要骂你?”唐老爷奇怪地问,刘如安迟疑一下:“桑娘的继母,并不愿意桑娘嫁给我,所以我想,想……”
“胡闹!”唐老爷的神色顿时变了,刘如安可没被吓到:“老爷,我喜欢桑娘,我想和桑娘在一起,这是天经地义的。”
然而这世间的婚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父母之命,要在一起,那就是私奔,是不见容于众人的,即便再两厢情愿,也是不对的。说什么天经地义呢?唐老爷长叹一声。刘如安已经低声地说了:“老爷,我晓得您认为我们胡闹,可是我和桑娘,年貌相当,家世相当,我们彼此又喜欢,除了,除了她的继母,所有的人都答应,为什么,为什么,只因为一个人不肯答应,我们就要分开呢?”
为什么,为什么?唐老爷知道一百个理由,每个理由都能驳的刘如安说不出话来,但这样的道理,现在,唐老爷不知道自己能说得出口吗?
少年男女,两厢情愿,本该是三媒六礼成全,可只要有一个长辈不愿意,那就成了私相授受,就成了荡妇,就成了男子着意勾引别人家的女儿,从此后名声尽毁,从此后再不能见面。
和心爱的人再不能见面?唐老爷并不晓得这样的感受,就听到刘如安又在那说了:“老爷必定也年轻过,我想问问老爷,当初新婚之夜,揭开盖头,那必定是欢喜的,若是不欢喜呢?老爷又会怎么想?”
唐老爷很想说一声胡闹,哪有不欢喜地道理,可是刘如安继续说下去:“如方才的王家,王二郎其实不柳娘,也不过是没什么真心,但因为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的妻子,他也就把日子过下去,但他这过日子,却,却着实……”
“你住口,你又不是别人,怎么知道人家小夫妻怎么过日子?”唐老爷的口气越来越无力了,而刘如安还是看着唐老爷:“我自然还没有娶亲,不知道夫妻之间是怎么过日子的,但我就觉得,夫妻不该是这样过的。”
真正一心一意地过日子,怎么还会想到要纳妾,真要对妻子十分尊重,怎么会想到要纳妻子的姐妹为妾,这样明晃晃的羞辱,王二郎竟然说出口了,说出口了也就罢了,柳娘还一味在那撺掇,刘如安想起来,就觉得难过,自己竟然让桑娘受到了这样的羞辱,而这样的羞辱,原本不该是桑娘受的,桑娘是这样好的人,她只用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而不是被人如此羞辱。
“你,你……”唐老爷长叹一声:“你为了那个桑娘,竟然要这样做,若我早知道,就该棒打鸳鸯。”
“老爷自然是可以这样做的,不过老爷,棒打鸳鸯之后,老爷难道以为,我还会像原来一样,也许,也许,就此消沉。”刘如安并不是在威胁唐老爷,而是刘如安突然想到,如果桑娘从此离自己而去,那自己就不要再去想别的事情了,自己也就,也就此消沉,从此后,心中就会空出那么大的一块。
“你青年美才,本该,本该!”唐老爷已经说不出口了,青年美才,本该毫不在意,毫不在意这些事情,可是为什么,刘如安却为了一个女子,这样神魂颠倒,理应不是这样的。
“老爷,人这辈子,娶的媳妇不该只是操持家务相夫教子,而该是,我喜欢的,我会和她,会和她……”刘如安觉得自己对桑娘的那些感情,都已经说过很多次,正因为说过了很多次,所以才更要去说服别人,自己不能没有桑娘,没有了桑娘,就算在那云霄之上,又有什么意思,不过是高处不胜寒。
“你想做什么?”唐老爷终于问出口,刘如安看着唐老爷:“我只想恳求老爷,若有一天,吴娘子不肯把桑娘嫁给我,上了公堂,还请……”
“胡闹!”唐老爷又想拍桌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婚姻大事,本是……”
“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是若人不情愿,嫁过去后,日子也过不好,就算自己情愿了,还有陈家这样女婿不学好,夺了休的。老爷,老爷,若是桑娘嫁过去后,日子过的不好,甚至会丢了命,那时候老爷还会认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比人命还要要紧吗?”
唐老爷很想回一声,对,天下的礼是很要紧的,但这句话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若是,若是桑娘真的因为乱命死了,那自己也欠了她一条命,人生在世,要多积德少作孽,更何况是人命这样的孽呢?
“老爷,我晓得您是慈悲人,我也晓得,您一心想要教化众人,所以老爷,我才会对您说这些话,才会想,想要恳求老爷,不治我这拐骗桑娘的罪。”刘如安又行礼下去,唐老爷看着他:“你这会儿倒说的巧,不治你的罪,我为什么不治你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