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遇到点事儿,然后我们去了一个地方,一个……”刘如安皱一皱眉,不晓得自己该如何形容的地方,刘叔父抬头瞧着他:“你们去的地方,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
“但也不能算坏地方。”刘如安脱口而出,接着就道:“回来路上,陈大哥对我说了许多,许多我原先没有想过的事。这世上的穷人,富人,有时候不过是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刘叔父越听越糊涂了,而刘如安见了刘叔父面上的神色,决定换个说法:“就像,叔叔,您如果当初还在宫中,没有遇到这件事,那您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会是什么样子?刘叔父不由想到偶尔出门时候会遇到中贵人们去入宫伺候的时候,那些人前呼后拥,连跟随的从者,都穿着豪华。刘叔父这个时候都会远远看着,如果自己还在宫中,到底是被前呼后拥着的轿中的一员呢,还是,还是早已成为这宫中的枯骨?
刘叔父一时之间想不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头对刘如安说:“也许,也许,会是那被前呼后拥的人,把官家的权势,当做自己的权势,也许,早在争权夺利之中,成为枯骨。”
成为枯骨?刘如安皱眉:“宫中,争权夺利很厉害吗?”
“何止厉害?”刘叔父淡淡地说,从橱中拿出咸菜,打算用油过一下就好下饭。
“宫中,越能对官家贴身伺候的人,权势越大,而这些人被下面的人簇拥着,下面的人攀附他们,也不过是想得到好处。没有什么不争的,不争,可能就会被踩下去,可是那上去的,永远只有一个人。”在这样的地方,怎么可能不争,尽管知道自己未必会是上去的哪一个,但能上去了,谁还愿意日日被人驱使?
“如安,我虽没入过官场,但我听他们说过,官场,似乎也好不了那里去。”刘叔父的话打断刘如安的沉思,刘如安急忙抬头看着刘叔父,刘叔父的语气变的凝重:“如安,你心中有大志向,而这志向,是要科举做官才能实现的,所以我不会拦你,但你要知道,进了这个地方,有时候,是身不由己。”
“我会像叔叔一样,也会像唐老爷一样。”刘如安高声说着,刘叔父不由看向刘如安,刘如安笑容灿烂:“叔叔,心如磐石则不会转移,叔叔虽然说,那时候,人人都在争,但我晓得,叔叔心中必定是有善意的,这善意,也救了叔叔的命。”
不然厨房里的人怎么会藏住了刘叔父,让他混出了宫,让他在外面这么多年,也许,也许,这么多年,那一位,早就不知道这个世上,还有漏网之鱼了。
“如安,你是这样想的?”刘叔父的声音都已经颤抖,刘如安点头:“况且叔叔把我教的心思善良,这就是最好的,最好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着说着话,就开始夸起自己了?”刘叔父只觉得长久以来压在自己心上的东西突然就这样消失了,看见刘如安这样吹嘘,就伸手拍他一下,刘如安笑嘻嘻地:“我是叔叔教出来的,叔叔,我饿了,我们先吃饭。”
刘叔父笑容释然,这些年,这些事,终于可以真正地放下了。
而陈衙役一回到衙门,就先去求见唐老爷,等唐老爷听完陈衙役说的,这才淡淡地道:“你是说,这个祝大,可能就是朱娘子原先的丈夫。”
“这也只是猜测。”陈衙役小心地说着。
“那为什么,他们不做局呢?”把自己妻子嫁给别人来图谋财产的事情并不是没有,但往往只过了一夜,也就跑来要和人厮打,这些人家往往也碍于面子,并不会上公堂,不过是赔了聘礼再额外送上些钱财罢了。
“若是这位朱娘子不愿意呢?”毕竟这美人计,还是要美人同意,若是美人不同意,那就是再怎么说都没有用。而朱娘子万一厌恶了这种局,绝不肯跟随祝大回去,那祝大为了不折兵,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毕竟从朱家这里,还是能得到些接济。
至于这楚家父母,那也是假的表亲,这样的话,朱小哥也就能从牢里出来,毕竟受父亲的命去打死奸夫,这是可以赦免的。
“这朱家,为什么值得你这样?”唐老爷突然冷不防说了这么一句,陈衙役面上已经堆上习惯的笑,唐老爷淡淡地:“不要这样笑,我问的是实情。”
“就是,就想小刘先生!”陈衙役虽则有些扭捏,还是实话说了。
刘如安?唐老爷瞧着他:“怎么会和他有关系?”
“老爷您是个好官!”唐老爷已经瞪了陈衙役一眼:“胡扯,怎么这会儿对我这样说。”
“老爷,这是说的实话!”陈衙役在那恭敬站着:“老爷您是个好官,清正廉明,也从不日日比着我们衙役,让我们衙役去做一些做不到的事情,而小刘先生呢,又是一个好人,这程娘子呢,和桑娘又姐妹相称,所以啊,我就,我就这样了。”
唐老爷噗嗤一声笑出来,猛地想起还要维持做官的威仪,于是唐老爷神色变得严肃:“这么说来,你还有理了?”
“是,是,老爷必定以为,小人这是在吹捧老爷,其实老爷仔细想想,若非老爷是这等好官,小人怎么会这样做呢?”陈衙役是越说越顺溜,唐老爷看了他一眼:“别跪了,起来吧,你的话,也有道理,全是因为我是好官,才有这些。下去吧,明儿你和小刘先生,可要拿着证据来啊!”
“一定一定!”陈衙役给唐老爷行礼后退下,唐老爷浅浅一笑,好官,好官,当年的那些话,又在唐老爷耳边响起,我要做个好官!那时候陈招宣是怎么回答的?他说,这做好官不容易啊,有些时候,百姓觉得你好,但你上官不喜欢了,那未必就能升迁。
做官只是为了升迁吗?当时的自己是这样回答的,而陈招宣放声大笑,等你入到官场,就晓得了,做官,若不是为了升迁,还有什么意思。
陈招宣,这个唐老爷认识已经三十多年的朋友,在这一刻,唐老爷终于明白,其实,两个人从一开始就不是朋友,不过是彼此,彼此有利益纠葛,才做了朋友。
谁是自己的朋友?唐老爷觉得这个问题问的自己都很想笑,当年,那个站在那些宫中人面前,大声地说出,我不要保举,我只要自己好好考试的少年,似乎又浮现在唐老爷面前,此后的岁月,唐老爷也曾问过自己,后悔吗?
那时候的答案并不一样,可是现在,唐老爷很想大声地回答,不后悔,不后悔,自己选了就不后悔,就没有什么担心!因为,这是自己选的。唐老爷勾唇微笑,刘如安,这个心思纯善的年轻人,他给自己带来的变化,也很大的。比如,让自己找寻回了,年轻时候曾有过的,要为万民谋福的心。
而不是入的官场,只为荣华富贵奔忙。唐老爷提起笔,还是要给刑部再写一封公文,把这件人命案,前前后后的头绪给理清楚。这件案子,也能算得上奇案了,案中案,也不比那曾让自己名声大噪的连环骗案来的轻。
陈衙役一早就到了刘如安家,刘如安先和刘叔父说过了,然后就跟陈衙役出去,等一走出门,陈衙役就笑着说:“我觉得你叔叔,今日和平常有些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刘如安瞧着陈衙役,陈衙役皱眉:“似乎更和气了,不不,他本来就和气,应该是,似乎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似乎不再被什么旧事包裹。”
“你这一大早,怎么这么文绉绉的?”刘如安拍一下陈衙役的肩膀,陈衙役和刘如安说说笑笑地在这街上走着,此时时候尚早,街上只有些卖早食的摊子,热气腾腾的摊子两边,围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而天边的太阳正在升起,青石板路很干净,刘如安走在这里,突然生起一种,此生如此就很幸运的感觉,当然,如果身边是桑娘那就更好了。
桑娘,刘如安看到桑娘的客栈已经打开,隐约似乎还能看到桑娘在那忙碌。
陈衙役已经笑嘻嘻地说着:“我就知道,你和桑娘之间是分不开的,你们两个啊,怎么可能会分开。”
“陈大哥,你,你也太……”刘如安的脸色都红了,陈衙役缓缓地说着:“你啊,别总嫌我说话不好听,桑娘这么好的小娘子,谁不愿意娶呢?”
而且最要紧的是,桑娘和刘如安心心相印,只要两厢情愿,那谁都夺不走,夺不走该属于他们的东西,刘如安眼中全是笑意,恨不得立即去找桑娘,但现在还不行,现在还不能去找桑娘,还是要等,等到自己这边的事情全都料理清楚了,再来找桑娘。
桑娘在客栈里面,已经看到刘如安和陈衙役走过去,但桑娘脚步停在那里,却没有走出门去喊刘如安,他一定有他自己的事情在做,那自己还是不打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