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口,住口,你给我住口。”杨娘子已经愤怒极了,她看着桑娘,恨不得把桑娘的嘴巴都给捂住,桑娘这会儿住口了,但眼中的怜悯还是那么浓。
为什么,她们竟然这样看着自己,仿佛自己是个可怜虫?杨娘子讨厌这种怜悯的眼光,这样的眼光,让杨娘子觉得,自己是个,是个那么弱的人,需要靠别人的保护才能度过,度过那些磨难,而不是自己是个强者,可以看着别人在自己脚下,摇尾乞怜。
“你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你懂什么,你懂什么?”杨娘子大声地叫出来,桑娘看着她的眼睛:“你既然知道我,知道我的未婚夫君,那你就该知道,知道我曾遭遇过什么。那么,你还认为,我是个娇生惯养的小娘子吗?”
桑娘的声音已经抬高,而唐老爷对刘如安笑了:“你的未来妻子,真是一个,真是一个能干人。”
“老爷这里的能干,言不由衷吧?”刘如安含笑说着,唐老爷和刘如安的话让陈衙役糊涂了,可是他不敢问,毕竟问出来就会被刘如安和唐老爷说他不懂。
“你,秦桑娘!”杨娘子缓缓说出桑娘的名字,眼中已经有愤怒:“你真的以为我拿你没办法,我要,杀了你!”说着杨娘子就要扑到桑娘身上,桑娘轻轻往一边一闪,杨娘子不过扑到了木柵栏上,而这一扑,杨娘子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她只是愤恨地看着桑娘。
“你这又何必呢?”桑娘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柔:“你觉得自己的命运可怜,那就要怜悯和你差不多命运的人,拔她们于淤泥之中,而不是把她们当做脚底下的泥,肆意践踏。”
“我若不践踏她们,她们就会反过来践踏我,你知道那个男人,我为了抓住他的心,我付出了多少。”杨娘子已经嘶吼出来,而黄二媳妇轻叹一声,杨娘子继续说着:“你们觉得这个男人不好,可是我呢,我别无选择。”
如果有选择,谁愿意在这种地方,迎来送往,勾心斗角,为了衣食,为了吃好穿好,说一些言不由衷的话。
“方才你在亭子里的笑声,很好听。”杨娘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这么说了一句,接着杨娘子就继续道:“我就在想,我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笑过了,不,从我进了这一行,我就没有这样笑过了,有多少年了?我不记得了。就算那只是一根救命稻草,我也想要紧紧抓住,我不是你,我没有人疼爱,我没有人倾述。除了把当初别人对我的手段,用在她们身上,别的,我一无所知。”
没有被人好好地对待过,怎么知道被人好好对待地感觉,黄二媳妇已经哽咽,只有离开了那里,和黄二在一起,才知道别人好好对你,是什么滋味。
所以就算黄二在别人眼中,并不成人,黄二媳妇也要跟着他,就算知道以后的日子会苦,黄二媳妇还是要跟着他,因为除了跟着他,自己没有别的路了。
“嫂嫂别哭,您还怀着孩子呢。”桑娘柔声安慰,这一句让杨娘子看向黄二媳妇的肚子,黄二媳妇的肚子还没有隆起,但杨娘子却是百般滋味齐上心头。
如果,曾有人真心对待自己,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是从良又谈何容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郎。这世间的男人,大多不是见一个爱一个,有些姐妹,欢欢喜喜地从良嫁人,过不得一年半载,也就又回来了,那时候不是钱财被人骗了,就是被人骂出来了,到了后来,人人都要记得,钱财才是最要紧的。
那个男子,虽说他也是这行里的,也不是好人,难得的是,他想离开这江湖,找一个安静地方终老,那折了晓翠,又有什么不可以?杨娘子仿佛又见到了那一晚,和男子匆匆走进屋子,晓翠站起身,用手捂住头说,想和罗小郎走的情形。
那时候是怒不可遏,那时候是严厉责骂,那时候,那时候……杨娘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只是长叹了一声。
“他是怎么杀死晓翠的?”桑娘猛地问出,杨娘子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慢慢地回答出来:“他说,既然不能让晓翠实现计划,那就杀了晓翠。四刀,我记得最后一刀,是我捅的。”
杨娘子如此冷静,黄二媳妇已经哭出声:“妈妈,您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晓翠?”
“因为我也想,安静地,好好地,去过日子。”杨娘子的回答,是桑娘所没有料到的,也想好好地,安静地去过日子,所以就要不惜去杀人,不惜去,用这种方式把他们绑在一起,再不分开。
“只要我,揽下这一切,那我就,就算我死了,他也会记得我。”杨娘子的声音已经变的飘忽,飘忽的桑娘有些不忍心听下去,而唐老爷从隔壁牢房走出来,对杨娘子道:“你已经供认了,很好很好!”
杨娘子看着唐老爷,突然哭出声:“为什么,为什么这世间,没人愿意真心对我?”
“因为你从没有对人真心。”桑娘在一边回答,杨娘子看着桑娘:“你不要得意,也许你还不如我。”
“这点,不劳杨娘子费心。”刘如安从一边走出,站在桑娘身边,桑娘抬头,和刘如安相视而笑,这是杨娘子最想看到的笑容,和自己的心上人,这样的相视而笑,仿佛这世间,只有他们的笑容,再没有别人。
可惜啊可惜,杨娘子再也看不到这样的笑容了。唐老爷已经吩咐衙役们去把那男子抓进牢里,接着唐老爷就对刘如安笑着道:“好了,这件事就这样吧。多谢二位了。”
“老爷,难道您就不谢谢黄二夫妻?”桑娘在一边调皮地说,唐老爷放声大笑:“自然是要谢的。来人,去取二十两银子来,送给黄二夫妻,恭喜他们成亲。”
是!自有人应声而去,黄二媳妇大喜,对唐老爷连连行礼:“多谢老爷。”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顺水推舟。”唐老爷的话让桑娘和刘如安都笑了。而陈衙役已经笑着说:“老爷,天都亮了,您是接着审案呢,还是要歇息一会儿?”
天都亮了?桑娘并不知道天已经亮了,唐老爷高声道:“自然是接着审案,至于列位,那就先请回去。”
桑娘和黄二媳妇刘如安都各自行礼,一起往外走去。出的牢房,才见果真天已经亮了,桑娘感慨地说:“人啊,受过苦不怕,就怕受过了苦,怨气集结在心中,然后就各种不满。”
“桑娘,你放心,我不会是这样的人。”黄二媳妇急忙在一边说,桑娘笑眯眯地说:“当然,我晓得嫂嫂不是这样的人,这会儿啊,黄二已经变的这么好了,嫂嫂已经有了喜,等生下孩子,我们吃了红鸡蛋,那时候嫂嫂就再也不用去想,那些曾经的过往了。”
那些曾经的过往,那些如同噩梦一样的过往,的确不会再被自己想起,的确不会再会在午夜梦回时候突然惊醒。黄二媳妇勾唇微笑,三人已经走出衙门,就看见黄二站在那里。
“瞧,嫂嫂,这不就是等着你了?”桑娘调皮地说着,黄二媳妇瞧着丈夫,只觉得丈夫从没有像今日一样,显得这么英俊高大。
“媳妇,事情都办好了?”黄二上前笑着问,黄二媳妇点头::“对啊,老爷还赏了我二十两银子呢。”
“那太好了!”黄二欢喜地说着,黄二媳妇已经把银子紧紧地收起来:“老爷说,这是赏了我们生孩子时候用的,你可不许动。”
“我怎么会动呢?我动自己孩子的银子,那不是人都不能算吗?”黄二眼中只有自己的媳妇,而刘如安已经高声道:“既然如此,黄二,我们就各自分开。”
“好,我送走了我媳妇,我也回去上工。”黄二也在那笑眯眯地答着。桑娘只觉得这一切都美好极了,和刘如安转身往客栈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