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离学堂并不很远,很快唐老爷就和管家来到了门前,管家刚要上去敲门,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刘叔父走出来,看见门外站着的唐老爷和管家,刘叔父愣了一下,就对唐老爷道:“老爷来了,我正巧要出去。”
“你出去,是要为小刘先生的婚事,采买一些东西吗?”唐老爷问出来,刘叔父点头,而唐老爷已经走进院子,既然家中来了客人,刘叔父也不能出外了,只能跟着走进院子。
这所院子,看起来十分简朴,唐老爷站在院子中,不觉感慨万分,当年,当年,那金陵的院落,比这个院子还要简朴。而那些宦官们的嬉笑声还在耳边,小书生,你难道不知道,面圣之后,你就不一样了。
“老爷,您有什么事儿吗?”刘叔父进到屋里端出两杯茶来,疑惑不解地问。
“先生这么多年,为何没有娶亲?虽说您寒素了些,可是学问很好,娶亲并不是什么难事。”唐老爷直接就这么问,刘叔父愣住,接着刘叔父笑了:“不娶妻这不是,不愿意连累别人过的不好。再说了,这家中的事情,我们自己也会料理,还有……”
“先生在说谎!”唐老爷放下手中的茶杯,直接注视着刘叔父,刘叔父的心不由砰砰跳起来:“说谎,老爷为什么认为,我在说谎。”
“先生不肯娶妻,是因为先生,不全人!”唐老爷说出后面三个字的时候,刘叔父的脸色顿时变了,这么多年了,刘叔父没有想到,会有人当面说出这句话,不全人,是的,自己是个不全人,而做了不全人,只不过是为了一口饭吃。
“老爷饱读诗书,青云直上,又何必,何必在这件事上说我呢?”刘叔父并没直接回答,但这样的话语,已经相当于直接承认了。
唐老爷握住了刘叔父的手,刘叔父并没有把手从唐老爷手中挣脱,过了好一会儿,刘叔父才说:“您,怎么认出来的。”
“虽说你极力否认,可你说过我,我饱读诗书,况且这么多年,你变化不大。”宦官不会长胡子,只会有皱纹,再加上数年清苦生活,刘叔父的变化的确不大。
刘叔父不由苦笑:“原来如此,老爷现在是想,想把我送去官府吗?”
“你为何会这样想,我虽认出了你,可是我,并不会对你怎样。”唐老爷十分诧异刘叔父会这样说,急忙否认,刘叔父的语气已经充满叹息:“算起来,已经三十多年了,这三十多年,我从金陵到临安,前些年又一直在外面,算来,到这临安的日子,还没有八年。”
唐老爷记得这些中贵人,他们中就算最小的那一个,都一副这世上的好东西见得不少的样子,唐老爷没有想过,身着锦绣的人,会在这过着这样清苦的日子。
“你们这三十多年,吃了不少苦吧?”唐老爷只能含糊地问,刘叔父笑了:“也不能说吃苦,这天下人不就这样过吗?我六岁入宫,对家中的印象早就没有了,仿佛我从生下来就在宫中,我运气好,摊上了一个好师父,师父又教我读书写字,说以后伺候官家,怎能不好好地学读书写字。我人还算聪明,读书写字都学的快,师父越发怜惜我,久了,我竟然也以为,这宫中才是我的家了。”
因为没有去过外面,所以才会把宫中当做自己的家。刘叔父追忆地笑了,那些日子,其实并不能算得上不好,甚至还是很好的,有师父的庇护,有姐姐们的呵护,就这样长到十三四岁,遭遇大变时候,虽然跟着宫中人一起逃出来了,但也有太后,有太子,还有被遥尊为天子的人,而到了金陵,很快就恢复了秩序,所以那段逃亡,并没有在刘叔父的记忆中留下深刻印象。
到了金陵之后,众人更闲散适宜,可以偷偷地,甚至到了后来,正大光明地出宫玩耍,可以在那公布自己的身份,这样的日子,转眼就过了两年,两年之后,就是真正的逃亡。
“那你,怎么会,留的……”唐老爷知道自己不该问,但是还是问了出来,怎么会留的一条命?
“也是我运气好,那天我有些发烧,所以就在房间中偷懒,没有上前伺候,等到同伴们都没回来,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是觉得饿了,要去厨房找吃的,遇到相熟的厨子,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时我吓得面如土色,那厨子见我年纪还小,就大着胆子,让我混在出宫采买的厨子中,出宫了。”
说完刘叔父长长地叹气,这一次的逃亡才是真正的逃亡,不敢走大路,只敢走小路,只敢在乡村穿梭,所剩不多的钱财,迅速换成了吃的。还遇到了很多事情,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七八年。
“我记得,你原本并不姓刘。”唐老爷皱着眉头问,刘叔父点头:“是啊,我的确不姓刘,但到了这个时候,我总不能用原来的名字,原来的姓氏在这世上过日子,所以我改了姓,别人问我,我就说我姓刘,不过是一个在这世上,飘来飘去的人罢了。”
刘叔父说完后,唐老爷沉默了很久,刘叔父看着唐老爷:“老爷是怎么突然发生不对的?”
毕竟这不是和唐老爷的第一次见面,之前几次,都被蒙混了过去,唐老爷笑了笑:“是管家发现你的不对劲。”
果真是哪天的腰牌,这么说,自己要是没有出门查看,就什么事情都没有,反而是出门查看,才让自己暴露了。刘叔父低头沉思,唐老爷已经道:“你放心,我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的。”
“到了这个地步,说不说出去,又有什么意思?”也许是终于和盘托出,刘叔父觉得轻松了许多,说不说出去,又有什么意思,人还不是这样过,还不是,以为自己能抓住一切,却不知道,自己什么都抓不住。
唐老爷深深地看着刘叔父,刚想说什么门就被从外面推开,刘如安欢欢喜喜地走进来,看见唐老爷坐在院中,似乎还和刘叔父说了半天的话,刘如安不由惊讶地说:“老爷怎么来了?”
“我路过此处,想要和你叔叔说说话,就进来了。”唐老爷含糊地说着,刘如安点头:“既然如此,老爷就请……”
“我不坐了,这件事,等我去打听打听,在没有确实消息之前,我想,如安先不要成亲。”唐老爷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怎么自己先不要成亲,刘如安看着唐老爷:“这怎么回事,怎么我就不能成亲了,到底什么事情,能让我不成亲?”
“如安,唐老爷是官场中人,他知道的一定比你多,要你不要成亲,你就先不要成亲。”刘叔父也明白了唐老爷的意思,顺着唐老爷的话往下说,这会儿刘如安是更加奇怪了,为什么,为什么事情会和自己成亲联系到一起,而唐老爷已经往外走,管家深深地看了刘如安和刘叔父一眼,这才陪着唐老爷出去。
“叔叔,你们到底说了什么,为什么我突然就不能成亲了?”刘如安疑惑不解地看着刘叔父,刘叔父看着侄儿,愧疚漫上来,但刘叔父还是对刘如安说:“如安,唐老爷也是为了你好,先不成亲吧,我想,桑娘和你这么深的感情,她不会在乎,不会在乎早成亲还是晚成亲。”
“可是我在乎!”刘如安只觉得满腔的欢喜都被泼了一盆冰水,几乎是高声喊出来,刘叔父想安抚自己的侄儿,但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叹息。而刘如安听着刘叔父的这声叹息,突然低声说:“叔叔,是唐老爷,他已经知道了,知道您的事情。”
“是!他是官场中人,自然知道官场中的事情,所以他说,让你迟一些时候才成亲,这也是,担心连累桑娘的说法。”刘叔父的话让刘如安的神色变的雪白,接着刘如安就怅然地往屋里走去。
“如安!你要相信,你和桑娘有缘分的话,那你们,你们……”刘叔父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泪已经落下,如果有缘分的话,那一定会在一起,但如果没有缘分呢?那是不是,不会在一起?刘叔父想到后面这一句,不知道怎么回事,心口就疼起来,这样的疼,让刘叔父觉得,事件事情,怎么就这样,这样不肯放过他们,明明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刘叔父都已经忘记了。
刘如安仰面躺在床上,刘叔父的话,刘如安都听到了,但就是因为听到了,刘如安才觉得,荒谬的可笑,自己和桑娘,只想在一起,而且已经定了亲,定了婚期,但为什么,现在又要拖延,又要退后,又要说什么缘分不缘分的话?就因为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三十多年前,自己还没出生,为什么,为什么?
刘如安坐起身,看见刘叔父站在自己面前,而刘叔父,也是一脸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