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侄子犹子,这也是平常事!”刘如安已经在那答着,还不忘记给陈招宣的从人也都倒上茶。陈招宣今儿带出的是周管家,周管家晓得刘如安在陈招宣心中的分量,急忙口中说着不敢,扭捏了好几次才把茶接过来,但也不敢大口喝,只在那小口地喝着。
“陈招宣,叔叔陪您坐着,我和书商约好了,要去他那里取两本书。”说着刘如安又要往外走,陈招宣已经招呼周管家:“跟了刘小哥去。”
周管家当然晓得,跟了刘如安去,那就要顺便会钞,于是周管家连声应着,跟着刘如安就往外走。
“陈招宣,您太客气了。”刘叔父也瞧出陈招宣的用意来,急忙道谢,陈招宣含笑道:“您有这么好的侄儿,是福气!”
“我也觉得,我这些年的福气,都从如安这里来。”刘叔父真情实感地说着,陈招宣喝一口茶,状似无意地问:“您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并没有吃很多苦,只是多年漂泊,让如安也跟着漂泊,着实,着实心中难安。”刘叔父想起这些日子的浮沉,更觉得刘如安难得,感慨地说着。
陈招宣看着刘叔父,这心中已经有了结论,那陈招宣就能找到这些理由了,面白无须,面上有皱纹,说话的声音,虽然已经竭力压低,但还是能听出尖锐来。这是一个,不全人。陈招宣用自己和宫中宦官多年打交道的经验,迅速判断出来。
刘叔父看着陈招宣打量自己的眼神,心中不知怎么,有些不安,只能又给陈招宣倒了杯茶:“您请喝茶。”
“等小刘先生成亲了,您就有好日子过了。”陈招宣虽然接了茶,但口中却说出这么一句来,而陈招宣刚刚打量过刘叔父,这让刘叔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陈招宣,也不知道陈招宣这一句话,是好意呢,还是歹意,或者,是试探。
难道说唐老爷和陈招宣说过了?想到这点,刘叔父的额头有汗冒出,陈招宣已经笑了:“这会儿早晚还冷的很,怎么您这额头上就已经有汗了?”
“我前些日子有点偶感风寒,如安就让我多穿一点,今儿就忘记脱了。”刘叔父知道自己这句话,陈招宣也不相信,但硬着头皮说了,陈招宣哦了一声,继续喝茶,而刘叔父在那越发地坐立不安起来。门已经被推开,刘如安欢欢喜喜地走进来,身后的周管家还帮忙拿着书。
刘如安走到陈招宣面前:“陈招宣,我晓得您是好意,不过我家中……”
“就但是贺礼,我怎么也算是你的父亲这一辈,你要发心科举,自然要多读书,难道我还要让你多出这些银子?”陈招宣含笑说着,刘如安急忙行礼,而在一边的刘叔父却更感到心在那突突乱跳,陈招宣这突然的示好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陈招宣方才那奇怪的打量。
虽然刘叔父这么多年竭力掩饰,别人也只当他胡须很少,但刘叔父知道,日子过的越久,那自己的身份就越难以掩盖,毕竟这声音,这胡须,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多谢多谢!”既然陈招宣这样说,刘如安也只有连连行礼。陈招宣已经笑着站起身:“我走了,令侄儿青年美质,能和他们多说说话,实在是太让人欢喜了。”刘叔父忙收起思绪,送陈招宣出去,等陈招宣主仆都看不到了,刘如安才奇怪地对刘叔父说:“叔叔,您方才的神色,是不是……”
“如安,我总觉得,事情有什么不对,明日你去问问唐老爷。”刘叔父叮嘱刘如安,刘如安急忙应是,刘叔父看着刘如安,又想叹气,刘如安急忙道:“叔叔,您就不要说什么都是您拖累我这样的话了,我并不觉得,是您拖累了我。”
但是,刘叔父的话没说出口,就在心里叹气,既然如此,那就努力地装作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努力地让自己的生活,过的和从前一样,努力地,像从前一样。
第二天刘如安去了衙门,唐老爷一看到刘如安进了就装作用手扶住额头:“你这是怎么了?怎么又来了。”
“老爷,我就是想,想问问那件事,到底,到底有什么,有什么结果。”刘如安也摸准了唐老爷脾气,故意做出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唐老爷放下手打了刘如安一下:“还在这装呢,这件事,我托了陈招宣。”
“那……”刘如安顿时想起陈招宣昨日来自己家时候的情形了,唐老爷摇头:“我自然不会说实话,只说是我一个做宫女的远房表姐!”
“见过表舅舅!”刘如安已经一本正经地对着唐老爷行礼,唐老爷被他逗笑了:“竟然这样做,也不晓得是谁教坏了你。”
“并没有人教化我,我就是,想逗老爷您笑一笑。”两人还在说话,管家就匆匆进来,陈招宣来了,陈招宣进来,刘如安也不用回避,很快陈招宣就大踏步走进来,陈招宣一走进书房看见刘如安,就笑着对唐老爷说:“难怪你不出去迎接我,我心中还在怪你,费尽心机为你打听了消息,你竟然就这样冷冷淡淡。”
听到打听了消息这样的话,刘如安面上不由露出急切神色,唐老爷已经给刘如安使眼色,要刘如安不要着急,接着唐老爷才笑着说:“打听了什么消息?”
“这事儿,小刘先生在这,不好说吧。”陈招宣看见刘如安也在的时候,就知道那所谓的表姐是子虚乌有,而真正的人,很有可能是刘叔父,真没想到,刘叔父这么一个宦官,竟然还能养出刘如安这样的好孩子来。
但陈招宣却故意这样说着,借着茶杯的掩饰,陈招宣看到刘如安那面上急切神色,毕竟还年轻,不晓得掩饰,但陈招宣放下茶杯的时候面上神色已经恢复平静。
“也不是什么外人,你只要说,要紧不要紧。”唐老爷故意这样说着,陈招宣哈哈一笑:“果真如此,其实呢,这事儿,也算不上什么大事,只要没人往太上面前说,但也算不上什么小事儿,毕竟,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为讨太上的好,然后太上动怒。”
果真如此,刘如安心中松了一口气,那这要怎么阻止发生呢?但刘如安只能装作乖觉,对陈招宣和唐老爷行礼:“两位老爷还有事情要谈,那我告辞,告辞!”唐老爷和陈招宣都笑眯眯地看着刘如安走了,等刘如安走了,陈招宣才对唐老爷道:“可惜啊,可惜!”
“什么可惜?”唐老爷故意问,陈招宣瞧着唐老爷:“可惜小刘书生这样的人,却只恋着市井女子。”
“缘分的事情,难说。”唐老爷含糊地说着,陈招宣也不点破,两人又说些别的事情,也就当做这件事没有发生,而刘如安走出衙门,心中还是七上八下,原来这件事,并不能算真正了结,看来只有自己努力科举,考上了,才能去往太上面前,为自己的叔叔辩白,从此后再不担惊受怕。
刘如安心中想着,就望向客栈方向,桑娘,你一定要等着,等着我。刘如安想完了,也就往另一边走,自己只有努力科举,才能真正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而不是在这市井之中,过完自己的一生。
桑娘看着来往的客人,算着时日,刘如安已经有半个月没来过了,这半个月,桑娘从没觉得有这么长,长的甚至连吴氏的冷嘲热讽,桑娘都不在意了,没有了刘如安,那这日子,又过的有什么意思?当这个念头在桑娘心中浮现,桑娘不由吓了一跳,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怎么可以有这样的念头?
“桑娘!”一个怯怯的声音在叫着桑娘,桑娘不由抬头,见是程娘子,桑娘急忙走出来扶着她:“你怎么来了,上回你家中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只是不晓得你,你不是被你爹爹接回去了?”
“是接回去了,家中父母自然都对我很好。”程娘子努力对桑娘露出笑,但一抬头,那泪就掉落,桑娘知道程娘子爱哭,但没想到,程娘子有了喜,还这么爱哭,于是桑娘急忙道:“你快坐下,你来寻我,有什么事情?”
“我……”程娘子还是这样说一句话就百转千回的,桑娘不由握紧她的手:“你是不是想让我去帮忙打听,朱家父子的事情。”
果真程娘子神色变得慌乱,接着程娘子低声道:“其实,本不应该来的,可是我,我,桑娘,这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孩子的祖父。爹爹说,让我们一刀两断,但这断,怎能如此轻易。”
“可是你夫君,他竟然,竟然要你去死。”桑娘虽然觉得程娘子这样说话很可怜,但还是忍不住把这个死字给说出来,程娘子浅笑:“是啊,我晓得,我知道,从我第一次被休,再到遇到这件事,我早就该和他们恩断义绝,各自过各自的。可是我不为别人想,也要为我肚子里的孩子想想,若有一日,我的孩子问我,娘,我的爹爹呢,我要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