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照了桑娘的想法,自然是随便就能回答了,你的爹当年对不起我,所以你的外祖父才把你的娘接回来,现在你爹爹和我是恩断义绝。可是桑娘知道程娘子这样的读书人,是不会听自己这样说的,甚至还会觉得,自己这样的说法,实在大错特错。
因此桑娘只老老实实地说:“这件事,您爹爹,程先生,他怎么说。”
“爹爹说,既已恩断义绝,那就恩断义绝。”程娘子说出这几个字的时候,桑娘恨不得拍桌子叫好,但桑娘晓得真要这样做了,程娘子一定又会哭了,于是桑娘轻声说:“这样说的话,那也,那也就听从吧。”
“桑娘,我当初第一次被休,就想着,要恩断义绝,只是我爹爹非要我,重新回到朱家,我又想起夫君和我之间,尚且能称恩爱,所以才回去了。如此,这肚中也多了一块肉。”程娘子的肚子,已经颇有点大了。桑娘忍不住点了点头。
“这次的事情,也是公公先说的。桑娘,我晓得我的夫君,是个好人,也很软弱,在他父亲和我之间,他总是选择了他父亲,这一点,我怪不得他。”桑娘差点冲口而出,怎么就怪不得了,但桑娘不敢说,只能对着程娘子点头,要她继续说下去。
“若我没有孩子,那这一回,我也算心灰意冷,不愿意再和朱家纠缠,也就回家去吧。”这天下回娘家过了自己后半世的女子多了去了,程娘子爹娘疼爱她,两个嫂嫂也从不多话,程娘子当然晓得,回到娘家,这日子还是过的不错,可是,只有孩子,孩子。
程娘子长叹一声,桑娘握住了她的手:“你要知道,女子……”
“我知道!可我已经出嫁了,出嫁从夫。”程娘子声音虽低,却很坚定,这一句话就让桑娘不晓得该怎么劝程娘子了。而程先生已经大步走进来,程娘子急忙站起身对自己父亲行礼:“爹爹,女儿和桑娘说话,已经说完了。”
程先生却没有动,而是站在那看着桑娘:“客栈小娘子,原本我不想让我女儿来此。”
程先生是长辈,他说话,桑娘自然急忙站起身,而程先生就站在那继续说:“我的女儿,我晓得从小就跟着读书,那些圣贤们的话,她句句都记得。”
这一句,桑娘承认,而程娘子不知道为什么,面上却有些羞涩,而程先生继续说下去:“我原本也是这样,只靠着书上的道理过日子,可后来结识了你们,我才晓得,这书上的道理,有些是对的,有些呢,要懂变通。”
没想到这个迂腐的程先生,竟然还会说出,要懂变通这样的话,桑娘不由觉得,真是刮目相看。
“常言道,女子从一而终。”程先生这句话让桑娘都不想赞成了,接着就听程先生继续:“但小女虽没有错配匪人,这人却也算不上什么好人,因此我就想,这从一而终,也就罢了!”
“爹爹!”程娘子有些不满地喊着,程先生看着女儿:“我晓得,你是为了你的孩子,可是,我们程家,并不是养不起这个孩子!”
程家,是养得起这个孩子的,就算程娘子之后再嫁,程家也能让这个孩子在程家过日子,唤程家舅舅为爹,舅母为娘,程先生的儿子,不会不愿意养这个外甥,毕竟妹妹所嫁非人,全家就已经难过了一次,怎能再把这个外甥丢出门外,让全家再难过一次?
程娘子听了程先生的话,神色变得黯然:“是,爹爹,女儿知道,程家能养的起这个孩子,可是街坊邻居,闲言碎语,爹爹,爹爹!”
“你不要这样叫我!”程先生的语气变的眼里,见程娘子的神色变得更加黯然,程先生长叹一声:“你自己想想,这个孩子,你带在身边,自然是有人闲言碎语,可是就算你回到朱家,朱家的人,怎能不恨你?”
原本是说好的,让程娘子去顶罪,谁知程娘子被问出底细,也顶不了罪,到头来家长都被抓了,这在朱家这边瞧来,也是奇耻大辱,而程娘子,就是罪魁祸首。
程娘子的脸色变的煞白,想哭一哭,却不好哭出来,只能低头暗吞泪水。
“你今日说出来,来看看客栈小娘子,我也就让你来了,谁知道你,你……”程先生越发恨铁不成钢了,桑娘急忙道:“程先生,可否听我一言。”
程先生说女儿说的顺口了,听到桑娘这话,这才停下说话:“请讲!”
“程先生,在我看来,程娘子对朱小哥有情,也是平常事!”桑娘这一句平常事,说的程先生的脸色都不好了,桑娘又道:“自然先生您讲的,也是道理。”
既是平常事,又是道理,程先生的脸色变得好看了些:“那你继续说,我倒要听听,你能说出什么大道理来。”
“这世间的情分,从来都不是道理上说,这事儿该如何如何,那就如何如何的。”桑娘说着就看着程先生,程先生长叹一声,还想再说但终于没有说出口,桑娘继续道:“程娘子和朱小哥,也是结发夫妻,也算历经磨难。程先生想着,一时之间就让他们夫妻情断,程先生想来,能否做到?”
这自然是做不到的,程先生看着桑娘说话,神色没有变,程娘子已经伸手拉着程先生的袖子:“爹爹,爹爹,女儿也是知道爹爹对女儿的好的,可是爹爹,女儿也……”
“你还在这说什么,等秦小娘子说完。”程先生呵斥女儿一声,但那语气已经变的有些软了,桑娘就知道,程先生这口气开始软下来了,于是桑娘继续说道:“这事儿,其实对程娘子来说,也算不上什么大坏事。”
“我女儿都快丢了命,怎么这会儿在您口中,又不是什么大坏事了。”方才程先生还不让程娘子打断桑娘,可这会儿程先生自己就忍不住打断桑娘。
桑娘幽幽地又说了一句:“先生想把程娘子嫁给别人,以程娘子这等才貌,自然是不愁出嫁的,可是先生,程娘子若不愿意,您想过她以后过的日子吗?”
不愿意,为什么不愿意?程先生看着程娘子,程娘子已经对程先生苦笑:“爹爹,我为何要愿意呢?”
“那你就在家中,我养你。”程先生瞬间又有了决定,。
“女儿长大,已经出嫁,哪能再让爹爹养活?”程娘子先来了这么一句,才又对程先生道:“爹爹,我晓得,您觉得女儿回到朱家,日子定然过的不好,可是女儿却又觉得,桑娘说的有理,况且,女儿已经不再是从前的女儿了。”
程先生看着程娘子,面上表示很怀疑,程娘子也晓得程先生自然是会怀疑自己,于是程娘子微笑着道:“爹爹,爹爹,女儿的话您总不信,那桑娘的话,爹爹就听一听。”
桑娘的话?程先生在那想,到底要不要听?
“先生,我想着,朱家的事情,算起来不过是杀奸,虽有隐瞒,但这事儿并不大,老爷英明神武,自然会好好地判了,先生何不去牢里看看,训诫训诫朱小哥,等老爷判了出来,那时候朱小哥感念先生的情意,又……”
桑娘说着悄悄地去看程先生的脸色,看看程先生的脸色到底是好呢还是不好,程先生已经咳嗽一声:“这关上门来过日子,谁知道别人家里的日子过的怎样,若是再像这一次,那等我知道了,只怕我女儿都没有命了。”
上一回程先生可不是这样说的,上一回程先生说的是,名节可是大过命的,被婆家休了的女子,除了死,就没有别的路可走了,而这一次,程先生却分明是要女儿的命,而不是要女儿去死。看来这些日子,程先生变化颇大,不过也有可能,上一回程娘子真的寻死了,让程先生感慨,就不再逼女儿去死了。
“爹爹!”程娘子见程先生都不肯答应,除了在那叫程先生一声,似乎也没有别的法子,而桑娘却在想事情,因此三个人都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程先生才叹气:“若我去了那里,那个畜生,那个畜生只怀恨在心,那又当如何?”
去了哪里?桑娘先想不出来,但很快桑娘就笑了:“那也要先生亲眼去见见啊,若是先生没有亲眼去见见,那这事儿,谁知道呢?”
“爹爹!”程娘子又叫了一声,程先生瞪了女儿一眼:“你爹爹我,耳朵还没聋!”
说完程先生就往外走:“你在这陪桑娘说活话,我去去就来。”
“爹爹!”程娘子担心地往外走了一步,桑娘已经抓住程娘子的手:“我想,程先生是去找小刘先生去了。”
小刘先生?程娘子只觉得桑娘这一句话,似乎有什么不对,过了会儿程娘子终于想起来了:“桑娘,你们为什么,推迟了婚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