奚靖宸略一思忖，觉出不对来。目光犀利，扎在一旁魏不贤身上。
魏不贤心虚，自是不敢看这难缠的小王爷。略略低着头，一副只奉命办事的样子。
奚靖宸冷哼一声，难怪他取个衣裳去了那么久。原来是去传太医，顺道取身衣裳罢了。还有他那个不着调的姑姑，平日沉迷她那一宫的小宠，连个人影都不见，怎么偏偏就在太后要杖毙那个丫鬟的时候来了长思殿？
不过是有人不想让她死吧。怕是接到消息从朝会殿出来的一刻便都安排好了。可偏偏还瞒着他！
殿里没了外人，奚靖宸见那女人被他九哥抱在膝上，太医跟在一侧忙碌着。
“你轻一些，她怕疼。”
“是，臣会小心的。”
奚靖宸看那女人窝在男人怀里，心里说不出来的滋味。
都说他九哥喜欢郁蓝。可莫说如此抱着，他们面前，他九哥似乎连郁蓝的手都未碰过。
是，郁蓝大家闺秀，那女人不要脸面，郁蓝可要。
可还是有哪里不对。
直至那帝王一个眼神扫过，是开始赶人了。
他从长思殿出来，遇到还未走远的奚昊宇。
奚昊宇见他那失魂落魄的样子，扇面一收，“靖宸，你看这次的鲤鱼，是能跃了龙门，还是-----”
奚靖宸闻言一凛，也不顾过往下人，“奚昊宇，你少打她的主意！”
奚昊宇一笑，疤痕横亘在脸上，愈显狰狞。
“靖宸，上次，不是我打那丫头的主意，是那丫头自己爬到本王床上来的。还有，作为你四哥，好心奉劝你一句，这次你该警告的，不是我，懂了么？本王对那个在太后面前作死的丫鬟没兴趣。”
太后一走，太医就到了，还有奚溪去长思殿的时机。连奚靖宸都看懂的事情，他怎会不明白。很明显是皇帝做的手脚。
奚昊宇说完，拍了拍奚靖宸肩膀，扬长而去。
奚靖宸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可那抱着她的人是他九哥-----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警告啊。
殿里人都散去，太医已经将月常膝上的伤处理好。
月常就被他放在旁边坐着。
“研墨。”
让她做什么就做，她也不同他说话，就这么憋着。月常不知道，此刻屁股下面与他同坐的那张椅子，除了奚昀没有第二个人敢坐。
奚昀觉得一粒石头放哪里不是放，放近些她还能给他干些活，干脆让她坐在自己身边。
半晌，月常将手里的墨块一放，扭头问他，“你说过的话，还作数吗？”
奚昀不知道她为什么会突然这么问，只说，“只要是朕说过的话，自然作数。”
月常点点头。
“那，明日，我想出宫去。”
“不行。明日朕有事要忙。”
他以为，她口中的出宫去，是像寻常人家的小丫头，央他陪着出去玩。莫说她一介宫女没这个资格要他相陪。就是他后宫里的妃嫔，哪一个有这样的胆子。
明日兵部郑新羽连同几位重臣一早便到，商议三月后兵检之事。他也确实走不开。
“我不是要你陪着出去玩。你不是说过，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要是不愿意在这里待着，就叫魏公公送我出宫去。市井荒野，我爱去哪就去哪-------”
奚昀这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扭头，看身侧的那东西一脸认真。
她从没如此认真过。连说粘着他的时候也没有。
月常只觉得他眼神凌厉，刀子一般。像警告，又像是在审视她究竟是不是在开玩笑。
奚昀等了片刻，她并没像往常一样笑嘻嘻黏糊糊贴上来。只安安静静坐在他身侧，微微低着头，在等他答应。
身侧人一伸手，狠狠捏了她的下巴。轻轻一转，她不得不看着他。
“再说一遍。”
“我说，明日一早，我就离开宫里了。虽然不记得为什么要幻成人，可我要找的人，想必不在这里。我想出去看看。”
男人眸子一眯，暮春时节，月常这低温的人竟觉出周围空气的冷冽来。
“当初叫你走，为什么不走？”
当初为什么不走，非要等现在，等他有些不想放手了------
“我，我也不知道。可能是那时候没有想清楚吧。”
“呵，那你现在想清楚了？”
“嗯。”
猛的松了她精巧的下巴，“晚了。”
“可你是皇帝，一言九鼎----”
她有些着急，坐着的小身板一下挺直了些许。
他一个眼神过来，月常察觉出他气泽变化。紫雾尖锐起来，如针如芒，明明在生气，他在强压。月常不敢在说话了。想不明白他为什么生气，白日里她偷偷穿了郁蓝的衣裳，他都没有如此过。她不过是要出宫，以后再也不缠着他，不给他添麻烦，也不惹太后郁蓝不高兴。
此后，红尘浩渺里的萍水相逢，很快便忘却了吧。她找要找的人，他也继续自己的生活。
可他不同意。
月常觉着，这宫里是大，就算没有魏公公带着，也不代表她走不出去。她有手有脚的。
他同意也好，不同意也罢。她是石头，不是他的臣民，不归他管。
奚昀身上阴晴不定，那紫芒扎得她有些难受，不禁在座位上挪了两下，离他稍稍远了一些。他这气性长，一下午也没跟她说话。
中间来了几个官员，送了几封奏报，禀了几项事宜。
几位觉得奇怪，先前奏报不是送去朝会殿就是送去书房。就是往长思殿送，也是由魏公公经手。这次皇帝似乎懒得传魏不贤了，直接让他们进了殿。
一进殿他们就瞧见了同坐龙座的还有个女人，没精打采的，正拿着一个墨块，低着头噘着嘴有一搭没一搭地磨。活像谁欠了她八百万。
那女人光看打扮看不出身份，别说那没规矩的样子了。不过也都听说了，长思殿新来了个侍候丫鬟。
可这丫鬟侍候皇帝都侍候到龙座上去了？
他们不知道，侍候到龙座上算什么，她都侍候到龙床上去了。
等到从长思殿出来，几位皆不由擦了擦汗，谁也没从皇帝那里讨得了好。一个个碰了一鼻子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