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刻，太后宫里暖意融融。
雕花黄花梨的小案上，置一瓷瓶。细腻青瓷，草尖儿一样的颜色，釉色润秀。颈长圆肚，温和敦实。
纪淑芳执起瓷瓶，满出一盏酒来。清香甘洌，甜而不冲。如那送酒来的女子一样惹人喜欢。
那女子如奚靖宸所说，此刻就在太后宫里。因着雨势突然，这时候还未回府。
“太后娘娘，您看，还是郁小姐有心。知书达理又心灵手巧。”
“淑芳姑姑过奖了。不过是春日时见长思殿前的花儿开的好，便悄悄采了些。蓝儿愚钝，酿酒师傅教了好多遍蓝儿才学会。窖中深藏，日子一到就想着送来给姑姑尝尝。若姑姑说好，待明年花开之时蓝儿再去摘。”
太后看着指尖琉璃盏，笑说，“蓝儿这酒，怕不是想给哀家吧。”
郁蓝聪敏，“是想给皇上也送些的。毕竟，春日长思殿前摘花之时是蓝儿擅自，并未向皇上说。蓝儿理应请罪。”
“你这丫头，几朵花而已，皇帝哪会真罚你。倒是如此佳酿和一番心思，皇帝该赏你才是。”
几句话，便叫太后知晓她的心意。酒也不喝了，立即唤了人来。要人送郁蓝去长思殿。
“可是，姑姑，这么晚了，长思殿规矩，怕是他不肯让我进去。”
“蓝儿放心，今日大雨，他怎么可能狠心让你在外面。皇帝不是不懂通融之人。”
郁蓝躬身一福，温言，“蓝儿谢过姑姑。”
安宁宫外，华盖大开，将那手捧精致瓷瓶的毓秀女子从容遮起。
门口，纪淑芳跟在太后身后，伸手轻轻一搀，“郁小姐姿容仪态，普天之下莫有能比，越来越有皇后的样子了。”
“郁家女儿，卯时起，子时眠，三岁开蒙，五岁识字诵文，七岁修音律书画。此后十年，年年如一日。个中甘苦只有个人知，自然不是一般人家的闺秀可比。女儿家教不逊男儿，甚至比男儿还要严厉，这才能代代显贵。”
“太后说的是。”
纪华寺，古佛青灯。
奚溪坐在一张青藤椅上，一袭紫纱堪堪裹身，娇娆身段像是失了半截骨头，半倚在椅子上。殿内清香缕缕，木鱼声里夹杂着窗外的雨声。
奚溪坐的不远处，还开着窗。风雨飘摇就在身后，她却心中暗喜。
雨越下越大，他便不能赶她走。
“半生，我冷。”
木鱼声骤停。
古佛前跪着的人起身，过来的时候臂弯上搭了一件厚实僧袍。奚溪依旧斜倚在藤椅上，没动。任凭雨风掠过，吹动她一袭紫纱，露出纤长白皙的双腿来。
半生将臂弯上僧袍取下，搭在她腿上。转身又要去关她身后的窗。
“别关，我喜欢开着窗。”
一个转身的功夫，只见她双腿一勾，才给她披上的衣裳被她勾落一旁。带起紫纱，卷到膝上。
奚溪笑道，“我冷热不知，这你知道，还给我拿衣裳来？”
“你说冷。”
奚溪起身，逼近半生。半生略退一步。
“若是旁人呢，你待旁人也是如此么？”
半生手上十八颗佛珠通体透红，轻念一声弥陀。
“佛曰，普济。”
奚溪哼笑一声。她早就知道答案了不是。他待任何人都是如此。
奚溪觉得，他这样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的人，是该成佛的。
可半生却说，手上佛珠少了一颗，若是寻不到，就永生不能修成正果。旁人的修行是什么她不知道，可她知道，半生的修行，是一颗他丢了的佛珠。
“你手上的佛珠，怎么丢的？”
半生看了一眼指尖珠串儿，修长食指上只搁着一截线。
半生笑说，“调皮，跑了。”
他说起那颗佛珠的时候，语意里，竟有些无奈和宠溺。那颗珠子跑了不要紧，却要他跟着来，历经红尘疾苦。
这世上，他真正在意的，能牵动他情绪的，也只有他丢了的那枚佛珠吧。哪怕他那枚珠子尝遍人世百味，辗转流离数不清的年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