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头一次听人把艺术两个字说得这么难听:“为艺术献身这种话就不用拿来哄我了,拍这种戏我没意见,片酬加三成,不然免谈。”
乔筠似乎早就料到我会这么说,脸上有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比了个没问题的手势:“片酬我去跟谈,你只管好好拍戏就行。”
骆妍见乔筠和导演嘀咕起来,一开始还洋洋得意,以为我肯定会拒绝,见乔筠三句两句和导演谈妥,脸色有一瞬间的错愕。
她哪里晓得,这两年来我在欢场冒着被人吃干抹净的风险,演了那么多场随时可能弄假成真的戏,拍这么一幕又算得了什么?
导演助理和几个群演沟通了一下,戏很快就再次开拍了。
这一镜拍得很流畅,一个长镜头从头到尾,几乎没有任何卡顿。
我被人撕扯着衣服,表情从一开始的极力反抗到后来的表情麻木不知所以然,直到导演喊了一声卡,才慢慢回过神。
“不错,这场戏很契合女主角的心路历程。”导演表示满意。
用低俗的凄惨,去凸显另一个人的心路历程?
我呸!
中午休息的时候,戴滢和骆妍又坐到了一起,有说有笑很是亲近。
“看人家多会说话,这么快就把戴滢姐哄开心了。再看看你,头一天来就和人结下了梁子,你这种性子怎么出得了头?”乔筠对我很不满。
一开始她还顾及江暮迟的面子很少训我,时间一久看江暮迟也没怎么来找过我,就什么都敢说出口了。
她大概也看出来了,江暮迟和我的关系并不像明面上那么实在,十有八九根本就是虚的,让媒体拍到“约会”照片,只是为了替我增加曝光度而已。
“许甯姐性子直可能是好事,现在的明星性格不都差不多吗,表面上和和睦睦实际上虚与委蛇,大家早就看腻了,说不定许甯姐这样的反倒能火。”唐依替我说了两句好话。
她长得跟棒棒糖一样人畜无害,说起话来总是笑嘻嘻的。
乔筠听得既好气又好笑:“你这么懂行,自己怎么不当明星?”
“还不是因为没有伯乐看上吗,要是乔姐您能看上我,我说不定早就红过四旦双冰了。”小姑娘不失时机地奉承。
话是这么说,私底下唐依却告诉我自己的梦想是当导演,做剧务只是为了多接触几个知名导演,跟在人家身边长长见识,学学经验。
不过在剧组混了这么久,她也看开了,说想当导演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可能这辈子都当不上。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有梦想固然很好,但大多数梦想都不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几年以前,我可能会鼓励她坚持自己的想法,可现在我反而觉得相比放弃,为了一个基本不可能达成的目标拼命努力,才更是一件残忍的事。
导演梦太昂贵。
机器昂贵,剧本昂贵,演员更昂贵……不是所有人都能拜在名师门下,顺顺当当站在起跑线上。
我说,要是哪天她当上导演了,不嫌弃的话给我安排个角色。
小姑娘眼睛立刻笑成了弯月,连连点头说好。
没过几天,江暮迟的车又开到了片场,还是上次那辆迈巴赫,还是上回那位司机,他自己却不在车上。
司机把我送去了江家在郊区的一栋别墅,说是这里离片场很近,以后我可以不用再住剧组提供的宾馆。
别墅有两个佣人,里里外外打扫得一尘不染。
可能是拍戏太累,身体有些吃不消,这阵子我居然没再做过噩梦。
郊区的空气很好,早上醒来的时候,卧室的白色纱帘被风轻轻撩起,风很轻,也很凉。
赤着脚踩在地毯上,那种感觉很舒服很安心。
通告很快被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今天上午没有我的戏份,不必去片场。
早知道就睡个懒觉了。
我把手机放在阳台的玻璃小茶几上,伸了个懒腰,靠在藤椅上看着外头被风吹起绿浪的树林。
说不羡慕这种生活是假的,安安静静的闲适日子,是我梦寐以求的。
我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多有道德品质的人,如果当公关那几年,有像江暮迟这样的客户提出要养我,我说不定还真会答应,只是我遇上的几乎都是赵光辉那种油头大耳、满腹肥肠的老男人,不仅长得丑,而且心理多多少少有点扭曲……
没过多久,佣人就端着早餐上来了。
除了三明治、法棍、牛奶这些,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佣人把早餐放在小茶几上:“不知道许小姐喜欢吃什么,所以厨房就随便做了一点。”
我点点头谢过她,我食量不小,不到半个小时就已经把餐盘上的早点一扫而空。
把空盘子端到楼下厨房的时候,佣人看我的眼神有点惊讶:“许小姐,这些空盘子交给我们端就行了……”
我摇了摇头:“闲着也是闲着,索性下来走一走。”
别墅有一前一后两个院子,早晨的时候很适合散步,我穿着拖鞋和睡衣,沿着院子的小路慢慢走,等到太阳变得有些晒了,才回到楼上房间里。
手机放在阳台茶几上忘了拿,拿起一看,屏幕上五个未接来电,全是乔筠打来的。
我赶紧拨了回去:“乔姐,不好意思,我刚才出去了一趟……”
乔筠却一点也不恼火,语气一反常态好得出奇:“许甯,我和你说啊,导演临时给你加了一场戏,马上就开拍,一会儿剧组会派车过去接你……”
我记得唐依说过,除非演员自己要求,导演很少会主动加戏。
正想问问加的是一场什么戏,乔筠已经挂了电话。
我没再打过去,反正一会儿是要看剧本的,只是不知道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我能不能把新加的剧情融化贯通……
剧组办事雷厉风行,不一会儿,接我的车就来了。
可能是怕时间不够充裕,乔筠在车里安排了化妆师给我化妆,还带来了一套一会儿要穿的衣服给我换上。
到了拍摄场地,我刚下车,唐依就急冲冲朝我过来了:“许姐,出事了,医院那边说你家里人肝脏出了问题,正在急救,他们怎么也联系不上你,就把电话打到剧组来了!”
什么?
我唯一的家人,就是许月明。
她年轻时候喜欢喝酒,有轻度的酒精肝。
原以为好人不长命祸害活千年,只要许月明不良心发现开始做善事,就会一直这么好端端地活下去,没想到却突然进了医院……
我急得不行。
“导演那边已经准假了,我这就安排人带你去医院。”唐依道。
我二话不说上了车,心里急得不行,以至于根本没注意到有一台摇臂摄影机正转向我坐的这辆车,更没注意到镜头拉近,对准了我的脸……
“我妈严不严重?”我坐立不安地问司机。
司机是个年轻小伙儿,大概是临时请来的群演,身上还穿着剧组的中山服没来得及换下。
“挺严重,很可能,很可能……”司机结结巴巴。
“可能什么?”我急了。
“没,没什么……”他摇头,额头上似乎有汗,“你做好心理准备,不管发生什么都一定要挺住。”
我只觉得脚发软。
掐了自己一把,是疼的,不是梦。
可我怎么也接受不了许月明可能要离开我这个事实。
就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耳边突然“砰”的一声巨响,对面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一辆老式汽车,开得很快,直愣愣的也不躲开。
司机猛地一踩刹车。
我的头重重撞在座椅靠背上,眼前立刻冒出无数金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