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镜面澄测清明，就连镜中人脸上的细微之处也能看到。
即便是品质最上等的铜镜，也没有这等奇异效果。
顾云霜从未见过这等宝物，一时便移不开眼了。
“如何，可喜欢母亲送的这礼物？整个东晟国，除了皇城贵人中，再也挑不出另一面这六菱琉璃镜了。”赵氏言语中透着得意，只看顾云霜的神色，就知她必定是十分喜欢这镜子。
饶是如此，赵氏还是颇有些不舍，这镜子极为珍贵，便是她也是很喜欢的，如今却要白白拿给顾云霜这小蹄子。
顾云霜确实很喜欢，但一想到这是赵氏之物，她便强忍着将镜子放下，仍旧委婉拒绝道，“云霜多谢母亲，但这镜子甚是珍贵，云霜不敢要。”
赵氏被这话噎得心中一突。
这小蹄子居然拒绝了？
赵氏心中怒然，但面上不敢有所显露，自怀中掏出了绣帕，擦拭着并不不存在的眼泪，故作悲戚，“你这孩子自小就是我瞧着长大的，怎么现在反倒与我生分了？可是你三姐姐对你说了什么？”
“你也知道，你三姐姐素来不喜我，即便是在你面前刻意中伤我也是常情，她自然不想你我走的太近。”赵氏带着哭腔，声声控诉，直指顾云锦。
顾云霜有些无措，亲疏之别，她如今再清楚不过。
赵氏挑拨之意明显，她也能隐隐感觉到。
贝齿轻咬着唇，微顿，顾云霜垂着头，低低的应声，“姐姐不曾在私下多说过母亲。”
她说的本是实话，顾云锦这些年待她极好，护她，顾她，却从未说过赵氏的坏话。
若说真有人在她面前说过赵氏的不是，那也是顾景彦。
赵氏心中不屑，若说顾云锦没有说过她什么，她是一个字也不信的。
赵氏复又将镜子放进顾云霜的手中，温声道：“我知道你现在与你姐姐走的极近，但你觉得三姐儿就是真心待你吗？”
顾云霜小嘴微抿，不再应话。
但其神情已然是对赵氏的反驳。
赵氏冷哼一声，不屑的嗤笑，“如今你那三姐姐在老夫人身边这般得宠，她可帮你了？她在宫里出尽风头，你呢？”
“姐姐聪慧，云霜不及，但姐姐也不曾忘了云霜！”顾云霜终于忍不住出声反驳。
这些年，顾云锦得了赏赐，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若有人欺负她，也是顾云锦站出来护着她，这些岂是赵氏三言两语就能击溃的？
“一点小恩小惠，就让你死心塌地了？不过是觉得你好打发罢了，她和那淮安侯府交情甚好，可见她带你去过一次？她的心思你可曾知道半分？”
赵氏声声质问，一言一辞直敲顾云霜的心底。
她想反驳，但赵氏所言又没有半分虚假。
不！
她怎么能就信了赵氏的话？
怎能因此而质疑对她那么好的姐姐？
“母亲，云霜资质愚笨，琴艺笨拙，还需回去多加练习，就先告退了……”
顾云霜鼓足勇气，欲离开。
原以为赵氏定会掩饰不住，大发雷霆。
但赵氏竟然毫不犹豫的同意了，临了，还阻拦了顾云霜想要放下镜子的动作，直言道：“这小玩意既然母亲送你了，那便是你的了，断没有退还之理。”
顾云霜拒绝不了，只得带着那镜子，由乔嬷嬷亲自送出了赵氏的落香院门口。
“六小姐，这是夫人让老奴交于你的，说是适才忘了。”乔嬷嬷自手中拿出了一方小锦盒，略长，只看外表也知定是金钗一类之物。
顾云霜是不想接的，但李嬷嬷哪里容得她拒绝。
径直塞进她的手中，转身就回去复命了。
翠环脸上尽是担忧，细细打量着顾云霜，见其并未有所损伤，这才倏然松了气，“幸好六小姐无事，可吓死了我了，不过，李嬷嬷她为何……”
她目露疑惑瞧着自顾云霜手中的锦盒，更加不解。
“我们回吧！”顾云霜并未解释，深深的望了眼赵氏的所在屋子的方向，收回目光，转身便抬步离去。
翠环心中有深有疑问，但六小姐未说，她也不好问，只得亦步亦趋的跟在顾云霜身后。
赵氏的厢房内。
左侧雕花屏风下，顾云玥缓缓走出，不满的抱怨，“母亲，那镜子是您好不容易托三叔弄来的，就这么轻易给了顾云霜？”
她口中的三叔，自然不是国公府这边的，而是赵氏娘家的赵三爷，也是当初给赵氏提供了些许毒药的人。
赵氏瞪了顾云玥一眼，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势头，言语中也略带不耐，“也就你眼皮子最浅，若能挑拨了他们姐妹的关系，给顾云锦添添堵，区区镜子算什么？”
顾云玥嘴角微撇，不置可否。
说得好听是为了挑拨顾云锦姐妹的关系，但谁知道能不能成，如今顾云霜分明跟她们离心离德，会信了赵氏的话才怪！
到头来不过是白废了一番话，倒贴了镜子不说，少不得还得被顾云锦几人嘲笑。
赵氏一见顾云霜这满不在乎的神情便气愤。
身为长女的顾云芜与她不贴心，空有母女名分，实无母女情分。
顾云玥倒是她一手带大的，但却样样不如顾云芜。
分明都是她生的，但顾云玥和顾景晖，却一个愚笨一个顽劣，皆上不得台面。
“你若无事，便多跟你大姐走得近些，你若能有你大姐半分，我何苦这么累？”赵氏冷哼了一声，顺势接过李嬷嬷递来的清茶，漫饮一口，这才渐渐压下心中随时欲爆发的情绪。
顾云玥气的眼眶泛红，眼泪迟迟留不下来，与其说气，不如说憋屈，她几乎控制不住的怒吼出声，“够了，你若觉得大姐好，你找她去便是，何苦要跟我说！”
话落，也不待赵氏回应，顾云玥便气冲冲的跑了出去。
她素来娇惯，早就忍受不了赵氏每次口中都挂着顾云芜。
赵氏气急，喘着粗气，“大胆！”
骤然将手中的茶盏重重的摔在地上。
随着“啪”的一声，茶盏顿时四分五裂。
李嬷嬷吓的身子一颤，随即出声安慰道：“夫人莫恼，五小姐只是年纪尚小……”
“她比顾云霜还要大上一岁，却半点不懂事！云芜在这个年纪，早已什么都会了，哪里像她！”
赵氏指着顾云玥跑出的方向，胸口起伏不平，显然气的不轻。
这两个女儿，没一个让她省心的。
就连那个儿子也不是个安定的，昨个还在族学中打了人。
且不说赵氏烦躁怒然。
顾云玥刚出了赵氏院子，路过府中的小池塘。
便见身后，顾景彦带着下人青树面色不好的快步而来。
顾景彦年纪和顾云霜一般大，也就只比顾云霜小了约莫半个时辰，但如今已经比顾云霜要微高半个头。
“站住！”顾景彦至今怒声唤住了顾云霜。
顾云霜蹙眉不悦，“你的礼仪学哪里去了？有你这么跟姐姐说话的吗？”
顾景彦冷笑，径直将顾云霜身上的镜子和锦盒拿出，拿在手中，眸中怒意更甚，“你也知道你是我姐姐，那你知不知道赵氏是什么人？”
“你疯了，在国公府内她只会是你我的母亲！”顾云霜紧张的环顾四周，见无外人这才放心，想要抢回顾景彦手中的镜子，却见他一连退后几步，双手扑了空。
“你快将东西还我！”
顾云霜甚是不悦。
“还你？”顾景彦举起了手中之物，那张俊秀的小脸上挂着一抹冷笑，虽面容尚且稚嫩，但此刻却无比肃然，不待顾云霜夺回镜子，他便将手中之物朝着池塘狠狠一掷。
随着重物落水，水波哗然，荡起阵阵涟漪。
“你可要下水找？”顾景彦戏谑的瞧着顾云霜。
天知道当他亲眼看到顾云霜接过李嬷嬷东西的那一瞬，他几乎吓得面无血色。
他怕。
怕顾云霜会再次亲近赵氏，怕他们三人好不容易建立的姐弟亲情会轰然崩塌。
更怕失去任何一个亲人。
“顾景彦，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顾云霜气的小脸泛红，险些就要对顾景彦动手了。
“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顾云霜，你是不是还想亲近赵氏？被赵氏随意给些东西就迷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原本青树跑来告诉他，顾云霜被赵氏派人带走了，他正巧离的近，便追了过去，生怕顾云霜出事。
结果却是亲眼瞧着顾云霜好端端的被李嬷嬷送了出来，还一副和睦之意的送礼。
而顾云霜竟然还收了。
顾云霜原本就跟赵氏亲近，也只是后来才断了往来。
此番动作，岂不让他害怕？
顾云霜气的身子发抖，指着顾景彦，好半晌才怒然出声，“母亲硬要塞给我，我能怎么办？况且，即便是收了东西又如何，我的心也不会变，我知道谁对我最好！”
她从来没想过背叛姐姐，即便赵氏挑拨，她还是站在姐姐这边，至始至终没有动摇过。
如今却被顾景彦这般质疑！
顾景彦也在怒气中，见顾云霜仍旧一副毫无悔悟之心，径直带了青树转身就离开了。
瞧着顾景彦离开，顾云霜也气呼呼的带着翠环回去。
却不知，眼前的这一幕，都被适才跑出来的顾云玥瞧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