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沚淡淡应了一声:“大冒险。”
“好,大冒险非常好!”暮晚烟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晚晚,现在你可以尽情地惩罚他,要打要骂随你!”
“我……”
“对,就是你,尽情地发泄你的怒气吧!”
晚晚目光小心翼翼地移到暮沚身上,他仍是冰冰冷冷的一个人,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俯下身伸手捏住了暮沚的耳垂,他身子微微一僵,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看向她,但是那双温软软的小手刚触到他的耳垂就立马松开了,又安静地坐回了原位。
夜风从拉开的玻璃门中吹进,墨绿色的帘子随风轻轻卷起,暮沚坐在靠近院子的位置上,冷峻的五官像是染上一层白色的月光,晃人眼。
暮晚烟得意的向景恒、叶晨递了个眼神。
下一局,余沫抽到了晚晚。
余沫勾了勾唇角,端起桌子上的热茶抿了一小口,黑眸弯弯的:“我从上次来就注意到院里那个泳池,在白天的时候水映着天上的云,虽然现在天黑了,水里没有云,但是还有月亮。”
她顿了顿,转眸看向身边的晚晚,眼睛笑成了月牙儿:“林小姐,请你去帮我捞起水里的月亮吧,这天儿这么热下去一趟应该也挺凉快的吧?”
余沫扑闪着一双澄净的黑眸,看上去单纯善良,晚晚欣然站起身,向着她点了下头。
暮晚烟和叶晨登时便要站起来打抱不平,却被景恒一拉,双双跌在沙发上,只能眼睁睁地看晚晚走出屋子,踩过草坪,面无表情地跳进夜里的泳池中。
“噗通”一声,水花高高地渐起,落在草丛中,一粒粒圆圆的,像是晨间的雾水。
又是“噗通”一声,泳池的水溢出来,淌到栀子树下,等众人反应过来,暮沚已经将晚晚捞了出来,放在泳池边上,两个人全身不断地往下滴水。
晚晚用力地咳了起来,难以置信地看向暮沚,他抬手一丝一丝地拨开黏在她脸上的发丝,指尖微微颤抖,脸色苍白得可怕,像是夜里的幽魂。
“总裁,你想起来了?你想起夫人了?”
暮沚面色苍白如夜里的幽魂,全身都在颤抖,大脑中如同暴风雨肆虐的大海,记忆的巨浪一浪接一浪的袭来,将他绞得头疼欲裂,十指交缠,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中,他忍不住痛苦的低低哀嚎起来。
“暮沚,暮沚……”
晚晚惊慌失措地反抱住他,却被余沫用力地一把推开,倒在地上,她指着晚晚,恶狠狠地斥道:“你离开他远一点,都是因为你,暮沚才会这么痛苦!”
晚晚怔在原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执意要让暮沚想起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太自私了?如果,如果不想起她,就这么永远忘记,他会不会过得轻松一些?最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痛苦……
暮沚在发出一声低吼后,晕倒在余沫怀中。
水,没有尽头的水,冰冷的将那个娇小的身躯完全浸润,梦中的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只小手,却差了一点点,那么微末的距离,他甚至可以清晰地感觉到她的手指在自己指腹上划过的温度。
下沉,下沉……眼睁睁地看着她不断地下沉,他几乎就要窒息了……
“啊——”
暮沚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冷汗浸湿了身上单薄的睡衣,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墙、白色的窗帘,白色床,他又回到了医院。
此时,已是夜半三更,连医院也安静下来了。
坐在床上,内心的悸动久久难以平息,刚才梦中那种仿佛失去一切的心痛让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
也不知过多久,他缓缓地下床,穿上拖鞋,随手拿起沙发上的毛毯,披在身上,独自一人走出病房,不知不觉间走出医院。
夜里的街上要不极静,要不极闹,静时仿佛天地已经毁灭,感觉不到任何生物的存在,闹时僻静的小巷中传来猫鼠厮杀的惨叫、醉汉在街头大骂的声音,或是几个机车少年趁着夜幕的掩饰在街角狂欢……
但是似乎没有什么能飘入那颗已经冰封多年的心里,他除了往前走,似乎不剩下什么可以追求的目的地了。
天渐渐亮了,晨曦徐徐拉开夜幕,光芒洒下,将把夜晚笼罩了一夜的大地照得微微发暖起来,昨晚的水雾在草尖凝结成一个个晶莹的露珠,灰色的天幕下渐渐有了生活的喧嚣。
暮沚坐在临海的一张长椅上,面无表情地望着远处无波无澜的海面,眼底清凌凌的一片。
忽然,原本坐在旁边长椅上的一个老人起身坐到了他身旁,昨晚那个老人也在这里坐了一夜。
老人问:“小伙子,吃过早饭了吗?”
暮沚木然地摇了摇头。
“我猜你也没吃,昨晚我盯了你一夜了,就怕你做傻事。”老人一听笑了,眼角的褶皱皱成一条厚厚的缝,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一捆蓑叶,扒开将一个青团递给了他,“来,拿着,这是我自个做的,现在正是艾草长得最好的时候,不吃就可惜了!”
暮沚沉默,手里被塞进了一个青团。
老人也拿起一口吃了起来,看着远处渐渐泛白的天际,笑道:“很快就要日出了。”
他低头从怀里掏出一个相框,里面嵌了一张老妇人的照片,挽起袖角仔细地擦了又擦,老人正在满意的将照片抱在怀中,面向远处的大海。
“我老伴年轻的时候总嚷嚷着要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嘴巴是一刻也闭不上,这儿想去,那儿也想去,这个想看,那个也想看,那个时候我总笑她心急,人生几十年哪个地方去不了,看不到呢?但是后来第一个、第二个孩子接连出生,长大,结婚,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孙子又出生了,就这样一直拖呀,拖呀,直到她去世也没有机会两个人一起出去走走。后来,我终于想明白了,虽然时间可能还有很多,但是它不会等你,她也不会。我离开了家,带着她的照片,天南海北的去,看到了海南的海,西安的兵马俑,北京的长城,还看了巴黎的铁塔,日本的樱花……”
老人说着,转头看暮沚手中的青团一口都没动过,于是又塞给了他一个,暮沚颇为无奈地拿起手中放了一夜已经凉了的青团咬了一口,硬硬的,但是馅还是软的。
他微微抬了抬眼角,这时身边的老人笑呵呵地往下说:“我老伴年轻的时候特别漂亮,她结婚后还老说嫁给我是亏大了,但我从来不生气,还经常一个人偷乐呢!”
“为什么?”暮沚从手中的青团上别开眼,漫不经心的问。
“为什么?爱没有为什么。”老人笑起来,“喜欢一个人的感觉是不会错的。即使人老了,记忆越来越差,年轻的时候的事情也忘得越来越多,我现在甚至有时候会忘记我老伴的名字和长相,但是从来没有失去过爱她的感觉。”
阳光洒在老人脸上,在每一条褶皱里都填满了金色的光,他抱着照片,感觉抱着全世界。
“爱,一个人的感觉?”
暮沚喃喃自语,眼中眸光一闪,抬手用力地按在太阳穴上。
雨,又开始飘下,细细柔柔的。
临近中午,这样的雨一点杀伤力都没有,尤其是对于风华正茂的大学生,H大的校门口除了偶尔闪过几顶伞外,随处可见在雨中、阳光中奔跑的大学生。
一个丽影撑着一柄浅蓝色的伞徐徐走到校门口对面的绿化带上,忽地身子一震,俯身从花丛中捡起一张泥泞不堪的照片,玉白的指尖轻轻拭去照片的红泥,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那个熟悉的清影,一滴泪水顺着照片滑落。
等暮沚独自回到医院,那里已经乱成了一团,看到他好好的回来,叶晨等人也不好多说,余沫哭得眼周红红的瞪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将他扶进病房。
暮沚眼风在人群中轻轻一扫,不由蹙眉,那个口口声声说是他妻子的女人没有出现。
这么快就演不下去?
他嘲讽地弯了下唇角,以休息的名义把全部人都赶了出去,可静下来不够一秒,后头便传来了敲门声。
暮沚强忍怒火地摁了摁眉心,硬邦邦地扔下两个字“进来。”
房门从外面推开,晚晚走了进来,他不由自主地向她看去,只见她身上穿了一件看上去就十分廉价的明黄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瓶,一触到他的目光头就低了下去。
暮沚从她身上收回眸光,淡淡地问:“你还来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