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晚晚心情有些沉郁,一个人静静的,不说话。
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她削弱的肩膀,把她送到他怀中,暮沚下巴抵在她柔软的黑发上:“还在想养老院的事?”
晚晚点了点头。
暮沚缓缓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我会成立一个基金会,专门修建和资助此类的养老院,让他们后半生生活无虞。”
晚晚看向了暮沚的黑眸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我想他们心上的伤口是用钱无法弥补的,以前我妈妈常跟我说,到了爷爷这个年纪最害怕的是寂寞,那时候我一点都不明白为什么妈妈老是让我和林晚清多陪陪爷爷,自从红会开始组织敬老院的活动,开始接触到那些老人我才渐渐懂得了。像于奶奶,她的丈夫在抗日战争的时候牺牲了,她一辈子没有再嫁,也没有子女,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近乎一生。赵奶奶,她的女儿小翠在很年轻的时候因为抑郁症自杀了,前两年她患上了老年痴呆,被家人送来了这里,她完全忘了小翠已经死了,见到任何人都问起小翠,甚至会像刚才那样把他人误认成小翠……”
晚晚鼻子一酸,钻进暮沚怀里,双眸氤氲了层水汽,暮沚白皙修长的手掌捧住那张小脸,吻在了鼻尖。
心仿佛被千万根无形的线紧紧缠住了,将怀中人搂得越紧,他冰冷麻木的灵魂像是被她的温热烫到了一般,痛彻心扉。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面上的神色如往常般冷淡,没有任何情绪外露。
晚晚周日的好心情从逼暮沚喝下一大碗的牛奶鸡蛋醪糟开始,晚上她上网的时候发现学校贴吧的首页飘着一个为她和秦教授正名的帖子,发帖人是苏倩。
一番看下来,晚晚不由得为苏倩的文采深深折服。
真不愧是新闻系的才女,条分缕析、逻辑清晰、讲道理,摆事实,除了掩去事情的始作俑者是林小柔外,几乎全与事实相符,想也不想也知道她背后的人是谁。
晚晚悄咪咪地探出脑袋往外望,暮沚背靠在沙发扶手上,舒张着两条笔直修长的腿,闭眼假寐。
她看了会儿,才心满意足地准备回去,倏地一个略显清凛的声音叫住了她。
“晚晚,到我这里来。”
晚晚踩着软绵绵的拖鞋走到沙发前,蹲了下来,他的眼睛还闭着,浓密而微翘的睫毛在灯光下一颤一颤,她忍不住伸出了手,可指尖刚触以睫毛就被他反手抓住了,他起身毫无预兆地吻住了她。
这是他们第四次接吻。
良久,她连回应暮沚的力气都没有了,四肢百骸都su软下来,暮沚这才依依不舍地收起了攻势,头垂在她肩膀上,灼热的气息也随之蔓延而下。
片刻之后,他抬起头近在咫尺地凝视着她,漆黑深邃的眸底蕴着点点碎光:“下一次我可不会就这么简单地放过你了。”
晚晚弱小又无助地点了点头。
暮沚又靠近她,在额心吻了一下,清浅的笑意在眼底晕染开来,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了她,晚晚撑住晕晕然的脑袋,勉力睁大眼睛一看,只见文件抬头写着:林晚晚公益基金会。
暮沚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小口:“我之前和你提起过的。”
“以我的名字命名基金会?”晚晚囧了,“这好像都是大人物才干的事情,我目前还不是什么大人物来着……”
“我是就行了,”暮沚眯起眸子睨了她一眼,“这也算是我们夫妻的共有财产了。”
晚晚愕然。
愣了愣,她小心翼翼地建议道:“要不把你的名字也加进来吧?嗯……暮晚?”
话一出口,晚晚就悔得肠子都青了,“暮晚”这名字怎么有股夫妻店的味道。
暮沚向后倚在软座上,眼睛盯着她:“妇唱夫随。”
晚晚:“……”
“对了,你这个周四有时间吗?”暮沚忽然问。
“周四我一整天的课。”她摇了摇头。
“请假,我要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晚晚好奇地凑了过去。
暮沚神色淡淡:“去了就知道了。”
暮色已微浓。
漫天红霞流淌下来,将墓园染成一地血红。
暮沚俯下身将怀中的一束白菊放在一块灰白色的墓碑前,虽然只是一块墓碑,但碑上却贴了两张黑白照,是一双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女。
晚晚站在暮沚身后,望着他渐渐被黑暗蚕食的背影,不觉想到墓碑真是一种可怕的东西,明明只是一方刻了字的丑陋的石头,却硬生生地阻断了生与死之间一切的妄念。
“我外公和外婆是商业联姻,我外婆生下我母亲后就难产去世了,”暮沚蹲下伸出手轻轻地抚摸起粗糙的墓碑,“然后我母亲和父亲也是,一个为了家族传承百年的老店能及时得到资金支持而不毁于自己手中,一个因为她的父亲看上了那个男人的经商才华,相信暮家定能在他手中发扬光大,于是父亲就入赘了暮家直到两人双双车祸离世”
他的声音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晚晚站在他身后,看不清暮沚脸上的神情,他一向都是不外显于人的。
暮沚顿了顿,接着往下说,声音低沉得有如苍穹之上仿佛随时会压下来的夜幕:“我一直都恨,恨我爷爷为了一己私利悔了我父母短暂的一生,虽然在世时他们彼此间相敬如宾,从未背叛过彼此,但当时的我清楚地知道我的父母一点也不爱彼此。他们死后我的恨意就像被点燃的烟火蔓延到了无边无际的黑暗,我害怕我的恨意会燃烧掉周围的一切,所以我逃到了国外,再也没回去过,也没有再见过爷爷。直到前几年他重病将不久于人世,我才被姑婆劝了回来,我刚下飞机就收到了他的死讯,我连他最后一面也没有见上。但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愧对过他,因为我以为他仍不知悔改,还企图利用我和暮晚烟的婚姻来实现暮家商业利益的最大化,不过好在像暮晚烟那样不讨人喜欢的暴脾气爷爷拿她没办法。”
他似乎笑了笑,墓碑上那只修长白皙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不过遇到你之后,我开始有一些明白了,为什么爷爷过世的时候坚持要与并不曾相爱过的奶奶合葬,为什么要在墓碑上贴上自己年轻时的照片,我想虽然他孤独地走过了大半生,但从来也不曾后悔娶了我奶奶吧。”
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爱与被爱,而是生与死。
他生于云端之上,长于金粉世家,他从来不曾缺过什么,也不曾渴求过什么。
但即使如此,他的灵魂还是被困在了黑暗中,被围困在了一个隐形的囚笼中,只有他自己才能看到的铜墙铁壁,别人进不来,自己出不去,在金砖玉砌的伪装中苟延残喘。
他以为自己早就在失去光芒的人生中麻木了,他从不曾窥见阳光,亦不曾卷帘,终此一生,沉溺黑暗。
直到他遇见了属于自己的阳光……
暮沚倏地起身,转身看向了晚晚,在星辰点缀的夜幕下,一双星眸里映照出眼前清瘦的身影,他浅浅一笑:“走吧,天晚了。”
晚晚点头,牵住暮沚的手顺着长长的阶梯一节一节地往下走,徐徐走出了墓园。
她忽然跳起来抱住了他,娇小的身躯像一只树袋熊一样蛮不讲理地挂在他身上。
暮沚伸手搂住她的腰以防她掉了下去:“怎么了?”
晚晚脸红地垂下了脑袋,小小声地回道:“我这样抱着你,你的心情会不会好一点?”
暮沚俊眉微挑,唇边勾出了一丝弧度:“自恋。”
晚晚抬起头瞪向了他:“那我下去了。”
“不准,我暮沚什么时候成了想上就上,想下就下的那种类型了?”
……
晚晚囧掉了,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和暮沚在一起好像每一句话都是陷阱,只会说多错多,越陷越深。
暮沚一路抱着晚晚沿着人行道不徐不疾地往前走,天越来越黑了,街边的路灯一盏盏的亮了起来,路上的行人也渐渐增多了。
而这时,晚晚总算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了越来越多带有温度的目光向这里聚集过来。
她的脸噌地又红了几度,对着暮沚小声哀求:“还是让我下去吧。”
暮沚却对路人的注视视若无睹,静默地低下头看她。
晚晚扯了扯暮沚的衣领:“别看我了,别人都在看着我们呢。”
暮沚蹙眉:“我看我的未婚妻有什么不可以?”
晚晚哭笑不得,在霸道总裁的任性面前,学霸林同学也只得乖乖缴械投降了。
好吧,你长得帅你说的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