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教授笑意不减，舒口气说：“你知道我学心理学以后最大的改变是什么吗？就是觉得这世间万物，本没有绝对的好与坏，哪怕是最穷凶极恶的人，深挖他的过去，背后都有会段令人同情的经历，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楚，不过都是有因才有果。”
心理咨询是助人自助，最大的忌讳就是教人做事，给人提建议，樊振明深晓此理，把话点到即止，苗懿是个聪明人，自知话里的意思，意味深长地点着脑袋。
樊振明见她目光开始清明，眉头已有放松，便不打算多谈，微笑说：“我该去看孟玲了，你是打算和我一起上去，还是在这里再坐会儿？”
苗懿望了一眼楼上，万户灯光中，她只消一秒，就能找到那间暗藏深意的，收回视线时摇了摇头：“我再坐会儿。”
却是，坐为辅，思为主。
樊振明走后，苗懿细细咀嚼他刚才的那番话，他说“我的天使”这个活动是教人爱与被爱，他说谭玦是他见过把“守护天使”的角色做得最好的，他说万事有因才有果，哪怕是大恶之徒，都是前因促成……
那么，比他们之中任何一个人都懂得“爱人”的谭玦，那些隐瞒会不会也是出于爱？
至少，不会出于害！
想到这里，苗懿倏地再回头望向顶楼那间病房，暖色灯光从四方窗口流泄，不比之前是纯光，而有阴影，暗黑一团，轮廓不明。
距离原因，苗懿不可能看清楚那是谁，但直觉告诉她，那就是谭玦！
他在遥遥高地静默注视着自己，就好像自己也这样眸光含情地仰望着他一样。
在这时，是是非非，真真假假，欺欺瞒瞒，都被苗懿抛到了九天云外，她唯一记得的，是那日在曲庭湖水下，他纵身一跃，让自己身还；是那日在西郊山林，他身负重伤，救孟玲脱险……
这样的人，如何是坏人？
我不知道你背负了什么，才会被人设计，也不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沉默，我会等下去，等你开口，等你……说喜欢我。
苗懿展眉露笑，小声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
这晚，苗懿回了别墅，进院前，她对后面守了自己一夜的苏休遇挥挥手，大声道：“谢谢啊，苏警官。”
苏休遇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回到这栋别墅却无法阻止，心里郁闷，重哼一声就转身走了。
苗懿也不管他，直往屋里走，吴阿姨被她的开门声惊动，披着外套跑出来，见是她，惊问：“小苗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都在医院照顾阿谭吗？”
苗懿打了两个哈欠，“回来养精蓄锐。”说完，就上楼回房补觉了。
她当真是为了能睡得舒服点跑回来的，不过也是为了能给医院里的某人亲手做顿早饭，是以第二天很早就听到她在厨房打战，磨刀霍霍为心爱。
——
谭玦这日也醒得很早，出于多日以来习惯，脱口而出就要叫：“苗……”
发出一声，才想起昨晚自己坐窗户边，亲眼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出医院的场景。
去人不追，为何惦念？
他自嘲地笑了笑，自己勉强用左手半撑起身子，望向左前方的角落，那里横放着一张单人床，往日都是苗懿在睡，谭玦习惯了每日清晨醒来，望着那娇小一团，蜷缩侧卧的可爱样子，可眼下只能看到宋泽四仰八叉，吐沫乱流的摧心辣眼的睡姿，着实不忍直视。
谭玦撇嘴，转开眼睛咳嗽两声，宋泽倒还惊醒，如训练有素的军人突然听到哨声，唰的从床上弹起来，跳到地上，右脚迈出一步，微曲成弓步，双手举起成拳，一副要开战的架势，双眼惺忪似未睁，口中却清楚在说：“想抓谭总，先过我这一关。”
谭玦看着他这番反应，欣慰，也更想笑，可就在这时，突然传来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由于病床靠内，有墙壁阻挡，坐床上，是不可能直接看得到房门的，但正对房门而站的宋泽，能看个全部。
单门从外被缓缓推开，金红晨曦穿过缝隙，侵入房内，也侵入了宋泽的眼，他本来才醒，万事万物在他看来，都是迷迷糊糊，带着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特别是眼前，那个上穿墨绿风衣，下着紧身牛仔裤，长发披肩，提着棕色大保温桶，脚踏一地暖光走来的明媚女子，让他由懵变震，从惊到傻！
原本紧握的双手都有松开，伸出食指指着来人，眼角直抽地说：“你，你怎么又回来了？”
苗懿甩了甩长发，挺无语地瞥了他一眼，“说得就好像我已经去了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再也不能回来了一样。”
宋泽已经无话可说了，只得望向谭玦，后者虽然还未见到苗懿，但已经从刚才的对话中猜到发生了什么，急得卖力坐直身子，靠在墙上，看着那个难缠的女子一点点走过转角，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他面前，笑呵呵地举起手中的保温桶，对他说：“乌鸡汤和灌汤包，我忙活了一大早的，必须都吃了。”
两样都是可以用勺子舀的，苗懿也没固执得要去喂谭玦，但饶是这样，谭玦也吃得心猿意马，时不时心不在焉地看一眼坐在另一边吃得正欢喜的苗懿。
苗懿小心思最多，明着宠爱美食，余光都在病人身上，每次谭玦偷瞄她，都会被她逮住，再正大光明地看回去，如此一来，不好意思的又是谭玦了。
几次后，见谭玦也吃得差不多了，苗懿干脆把话说开：“昨天过后，我是真的下定了决心，以后，不管是风是雨，我都想陪你闯一闯。”
含笑的眉眼，认真的嗓音，听得谭玦眉心大皱，沉吟后问：“樊教授给你说了什么？”要不然她为何改了注意，还如此坚决。
苗懿眼睛转了两圈，前倾身子反问他：“你怎么知道樊教授找我说了话？”
其实她心思很简单，就想炸谭玦主动承认昨天晚上在楼上偷偷看了她，却不料宋泽告诉她一个更劲爆的消息：“就是他要我去楼下拦樊教授，去安慰你，他怎么会不知道？”
宋泽可能是刚醒不久，脑子还留在周公哪儿，才会口不择言地张口就来，苗懿听了是惊喜了，赶忙回头反问他：“你说什么？”
可谭玦就冰寒了，眼神要是真能如刀剑般杀死人，短短几秒，他已被凌迟了千万次！
好在他的觉察能力已经完全清醒了，话一出口就感觉到谭玦的眼神不对，速地低下头，转过身，默默吃汤包，自欺欺人地当刚才的话没有说过。
但苗懿不会这样想啊，她已经从二人的反应中辨别出了宋泽那些话真实可靠，瞬时就笑了，朝谭玦挑眉说：“原来你这么关心我啊，怕我想不通，闷着自己了？”
谭玦避开视线，故意冷淡：“是怕你想不开。”
苗懿又笑：“我做人做鬼都差不多，反正都会追着你，直到追到为止。”
就这样，苗懿又回到了谭玦身边，带着比以往更强大的决心，更坚定的意念，一根筋，一颗心，奋不顾身，不问将来。
宋泽也曾觉得她太痴了，明显不像她洒脱的性格啊，她坐在楼下花园的台阶上，笑说：“我喜欢他啊，虽然不知道会喜欢多久，不知道这份喜欢对不对，但我知道自己不想在老了以后，坐在摇椅上回想起这段往事的时候，是因为我不够勇敢，不够努力，而错失了与他在一起的可能。”
她曲腿，抱紧膝盖，抬头望着被飞虫围绕的路灯，有感而发继续说：“就像飞蛾，它们扑翅万次，千里而来，只为接近灯火，哪怕就此丧命，也是无怨的，毕竟那可是梦啊，不奋不顾身地接近一次，谈何一生完整？拼过，努力过，或许会受伤，但起码不会后悔。”
话到最后，晶莹泪花充盈在琥珀瞳孔中，星星闪耀，多种情绪在心底翻涌，有惆怅，有感慨，更有决心。
宋泽望着她，白皙可人的脸庞上，那两颗澄澈明亮的宝石，闪着最坚定不移的光芒，只消一眼，就让人为之动容，深深地被她身上的倔强与勇敢打动，宋泽忽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拍着胸脯保证：“哥们帮你啊！”
男子汉大丈夫说到做到，宋泽当真回头就向谭玦转述了苗懿的话，谭玦当时正坐在窗前，闻罢久久不语，长长地吐了口气，之后，默许了苗懿在身边打转。
——
又一个星期，谭玦出院，回家之前，他们再去看了孟玲，路上，小刘警官说：“虽然有心理专家的介入，孟玲的情况还是不见什么好转，唯一的变化就是……”
戒备地看了看谭玦，再说：“不再随时叫谭先生的名字了。”
谭玦置若罔闻，镇定自若，宋泽和苗懿对视两眼，不免多思。
当真如警方所言，孟玲和刚醒时没什么两样，见到谭玦还是怕得要命，平静即刻就被打破，山雨欲来的架势，小刘警官不得不先把谭玦带出去。
苗懿多留了一会，坐到床上，抱住瑟瑟发抖的孟玲，安慰道：“别怕，别怕，谭玦不会伤害你，他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孟玲哪里听得进去这些，仍旧指着病房门口，断断续续道：“谭……谭玦……谭玦……照……照片……怕，怕！”
苗懿心细，立马听出不对劲，抓住重点问：“照片？你说什么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