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阳光暖热，清风扫过，送来远处桂香，馥郁芬芳，清甜宜人。
苗懿穿一件中长玉兰色开衫搭近色阔腿裤，显得随性而慵懒，慢悠悠地推着谭玦，沿着医院外面的林荫小道走，宋泽拿着保温杯，随步跟在不远处，贴身保护。
约莫半个小时，他们转到了一个小广场，天气好，广场内热闹非凡，但由于是工作日，多是老人家，他们不是三五几个出来遛弯唱跳，就是或抱或推小孙子出来晒太阳。
苗懿好几天没出来了，见此的笑意就没断过，她喜欢小孩子，做鬼脸去逗老婆婆怀里的小女娃，那女娃的胆子也大，非但没被吓哭，还指着她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老婆婆注意到了她是推谭玦出来的，对她道：“小姑娘这么喜欢小孩子，快自己生一个啊。”
苗懿瞅着她是看着谭玦的方向说的，定是把他们当两口子了，她瞬时笑得比逗小孩儿时还欢，放大嗓门，故意让谭玦听到：“我也想生啊，可惜还没把人家追到手。”
老婆婆才晓得自己误会了，哈哈笑了两声，拍着她的手换口：“俗话说得好，‘女追男，隔层纱’，姑娘你长得这样漂亮，追谁都不难的。”
苗懿瞥着谭玦，高声回：“借婆婆吉言了，我会加油的。”
谭玦穿着一套蓝白条纹病号服，坐在阳光下，苍白褪了大半，整个人都温暖了不少，苗懿的话一字不漏地被风送到他耳中，他眸光微微一动，不由定睛看向不远处的她。
那是个比阳光还灿烂的女子，一颦一笑都如定格的电影般呈现在他眼前，让他心跳漏了半拍。
最后还是他用强大的定力让自己挪开了双眼，扬手示意后面的宋泽把自己推走。
宋泽把保温杯让他拿着，才好推轮椅，边走边说：“我瞧着苗懿挺好的，也是真的喜欢你，你就不考虑考虑？”
谭玦抬头望向太阳的方向，刺眼的阳光迫使他微眯双眼，他说：“苗懿面阴而生，却向阳而活，我想要她的人生永远灿烂如光，而不是和我一起坠入无尽的深渊。”
宋泽深知他的难处，但还是道：“我知道你在顾虑什么，你想为她好，但你有没有想过，她可能根本就不在乎那些，只想和你在一起。”
顿了顿，回望了苗懿一眼，她虽和老婆婆聊得火热，也不时注意着他们这边，再说：“她可不是胆小怕事的人。”
谭玦低头，细长好看的拇指在米白色的保温杯上来回摩擦，想起了那日在至味轩，这个杯子的主人同自己表白时，郑重其事说的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瘦小的身子仿佛蕴藏了无穷力量，那样的不畏不惧，勇气非凡，哪怕只是回想，也能令他心海轻漾。
但须臾后，他还是带着嘲意笑了笑：“生死面前，谁又能免俗？她现在是什么都不知情，才会不管我怎样拒绝她，都一根筋地往前冲，等有一天……”
话音忽停，重新开口语气冷了好几度：“不，或许不用等太久，只要孟玲一醒，她就会知难而退了。”
这下，连宋泽都不再劝了。
默声又走了一段，一对公公婆婆欢快地跑来，对轮椅上的谭玦说：“小伙子，你这是怎么了？”
谭玦礼貌答道：“不小心受了点儿小伤。”
“哎呦，小伤也不能掉以轻心啊，得找专人照顾。”老婆婆很是热情地说，“我女儿就在前面治骨科，和你差不多大，长得可漂亮了，老婆子我给你推荐推荐。”
说着就要摸手机出来翻女儿的微信，让谭玦加。
谭玦和宋泽嘴角直抽，刚想出口拒绝，苗懿就冲了过来，还算和气地对公公婆婆问了个好，就对谭玦说：“虽然我们这腿再也不能走了吧，也不能丧失活下去的勇气，就要像今天一样，多出来见见祖国的大好河山！”
谭玦和宋泽更蒙了，心想她刚去会见的是退休演员？跑这儿来现学现卖？说话跟在背台词似的，没一句能听的。
但见那对公公婆婆脸色立马微妙了起来，小眼睛相视几秒后，老婆婆挤眉一笑，把手机收好，说：“刚想起我女儿是精神科，怕是帮不了小伙子了。”
话完就拉着老公公用他们的极限速度，溜了。
宋泽很感莫名其妙，挠挠后脑勺说：“这老两口可真够逗的，自己女儿啥科室都能搞糊涂。”
“糊涂的是你！”苗懿白他一眼，把他挤开，自己推谭玦，“那对老人明显就是看中了谭玦的颜，想要给他们的大龄闺女招相亲对象呢，才胡编了个借口让你们加微信，万一能成呢。只有这样，才会在我一说谭玦的腿再也好不了了，他们就立马遁了，谁想让自己的女儿和一个永远站不起来的人过一辈子啊。”
“长知识了。”宋泽反应两秒后笑了起来，“瞧你说得头头是道的，挺有经验啊。”
苗懿随口就来：“那可不是，我爷爷奶奶也是走到哪儿都想到我，看到帅哥哥就给我打电话，叫我回去看看，但是……”
弯腰看了看前面的谭玦，笑得更甜：“现在终于没这种事了，他们知道我身边已有优质男，其他人都成了浮云。”
宋泽望着她执着的样子不知道说什么好，谭玦倒是面色如常，舔舔嘴唇，轻言：“慢慢回去吧。”
世事无常，变化总是出乎意料，他们终是没能慢慢回去，尚在半路，警方就打来电话，叫谭玦即刻回去，理由是孟玲醒了。
谭玦的手机在宋泽那儿，替他接电话的也是宋泽，后者接完面色就黑了不少，沉重地说完，无论是谭玦还是苗懿，都是又惊又喜又怕。
他们心照不宣，谁都知道孟玲的苏醒将是一个转折，如此，谁又能轻松面对？
苗懿自认为胆大非凡，早已面对过寻常人家的孩子不曾面对过的所有闲言碎语，修炼出一颗不怕火炼的真金内心，但在这一刻，她迟疑了，又想起了苏休遇短信中的那句：谭玦就是我觉得有鬼的那一类……神情不由恍惚，脚步不禁放缓。
要说她此时此刻有什么情绪能和谭玦不谋而合，那就一定是他们都想到了一句话：居然来得这么快。
她在感叹苏休遇所说的证据，难免沉重而慌乱，而谭玦却有丝丝轻松，面对要发生的事，他总希望快一点，迟早迟早，还不如趁早。
在叫推车人快一点之前，他回头看了苗懿一眼，注意到她的出神后，给宋泽递了个眼色，对方领会之下，从苗懿手中接过轮椅，说：“警方催得紧，我们要快起来了。”
苗懿才赶快招回心神，见她愣愣地点头，谭玦才示意宋泽走吧。
几人赶回医院，孟玲的病房内挤满了人，除了她的家人，就是警察，但在看到他们后，纷纷让出一条路，让他们进去，哦不，准确点说，是在让谭玦。
苗懿刚路过苏休遇，就被他抓住胳膊，语气冷冷的：“孟玲情绪不稳定，当心把你抓成个大花猫。”
即使他这样说，也阻止不了心中有太多疑惑的苗懿，她总想要凑前去一些，可还没来得及挣脱苏休遇，就听见前方嘶吼起来：“啊……啊……”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苏休遇也带着苗懿凑过去，只见病床右上角蜷缩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子，面色枯黄，双眼无神，半长的头发被她抓得比鸡窝还乱，这般落魄狼狈的模样，实在无法与昔日打扮得俏皮可爱，元气满满的妙龄女子相提并论。
孟玲的父母已经上前抱住了她，但她还是在瑟瑟发抖，蜷缩在母亲怀中，一手抓着头发，一手指着前面，口中不停喊叫，空洞的目光只露惧色。
众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很好辨认，正是在最前面，最中心的谭玦！
孟玲的男朋友第一个暴起，血气上头，冲到谭玦面前，附身拎着他的衣领，大声质问：“你就是谭玦？你到底对小玲做了什么？她这样害怕你！”
后方的苗懿见此一惊，谭玦可也是个病人啊，怎么能被这样折腾，可她刚想有所动作，抓她手腕的力道就有所加重，她怒瞪眼睛和苏休遇对峙，奈何后者没有放手的意思。
这期间，宋泽快速反击，抓着那个小男友的手腕，刚要用力破使他放手，就听到谭玦说：“不用管。”
警察接着就上前干预，让小男友暂时松了手，医生也被找来，说孟玲刚醒不久，情绪不稳，还请他们先出去。
警察才把一应人等请了出去，苗懿趁这个时候挣开苏休遇，跑去推谭玦的轮椅，谭玦回头看了一眼，见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显然有被孟玲的反应吓到。
谭玦把保温杯递给她，“喝点水吧，嘴唇都干了。”
平静无波的语气，仿若刚刚发生的那一切都与他无关，又恍似早已胸有成竹，不惧任何盘问。
反正无论是何种，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让苗懿感到心安，接过保温杯，小喝了一口。
警察是在回到谭玦的病房才问的，直奔主题：“孟玲醒来就精神恍惚，问什么都没有反应，只是一直在喊着你的名字，刚刚她看到你又是那种情况，说说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谭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