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玦沉着脸，悲痛中透着无与伦比的镇定，面对所有人猜疑又疑惑的目光，他只是平静地摇摇头，淡声说：“我也不知道。”
苏休遇头一个不信，拧着眉厉声道：“谭总最好想清楚了再说。”
谭玦黑眸流转，送去不乱之色，启齿说：“我这人向来冷淡，即使在团体心理辅导中，和孟玲的交往也不多，这次把她救回来纯属偶然，对于她为什么如此怕我，我当真毫不知情，你们与其浪费时间在这儿问我，还不如多去给她找几个心理医生，让她愿意开口，到时候依据她提供的线索顺藤摸瓜把案子破了，这些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话音落耳，无人开口，警方和谭玦形成大眼瞪小眼的僵持局面，还是苗懿受不得如此压抑的状态，弱弱开口：“我可以证明，谭玦在团辅中就和孟玲接触不多，私下更是没有交往，更谈不上什么仇怨了，没有害她的理由，而且，孟玲可是谭玦救回来的，为此还不惜受了重伤。”
警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下落到了谭玦缠着纱布的胳膊和腿上，当然，独有苏休遇例外，他如旧蹙着眉头紧盯谭玦的双眼，思索从未间断。
几秒后，赵警官拍拍大腿，无奈吐气道：“罢了，等孟玲清醒点再说吧。”
说完，就带着警方离开。
自然，出了这种事后，全部警力的视线都似潮水般往谭玦身上汇聚，不可能真正的离开，赵警官留了两个在病房外面站岗，名曰保护，实则监视。
谭玦不曾出过病房，自是没看到那一幕，可苗懿要往外跑啊，此番出去接水，见着他们把谭玦当犯人监守，满满不是滋味。
她心不在焉地拖着步子走到开水房，把温水瓶放在水龙头底下就进入了神游状态，半点儿没注意到自己压根就没有拧开水龙头。
还是跟着她过来的苏休遇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帮她把水龙头打开，没好脾气地啧道：“你出门不带脑子的啊！当医院的水龙头和高档酒店洗手池的一样啊，你把温水瓶放在下面，它就能自动感应。”
苍蝇般吵闹的声音，才让苗懿稍稍回神，看向已经在哗哗直流，冒着热气的水龙头，明白过来道：“哦，谢谢啊。”
苏休遇见惯了她神采奕奕，中气十足和自己怼的模样，眼下看她恹恹如游魂似的，没来由得觉得气，瞪着她说：“我说那个姓谭的到底开的是餐厅，还是传销窝？你在里面上班是不是每天都被他洗脑啊，现在情况难道还不明了吗？你还在这儿为他哭丧个脸，我要是你，早就收拾东西能跑多远就跑多远了。”
“我腿短，跑不动。”苗懿无精打采地说，恰好水接满了，关掉水龙头，提着温水瓶就要走。
可苏休遇拉住了她的胳膊，扫了一眼她笔直修长的双腿，撇嘴不再纠结这个，把话挑明：“孟玲醒来谁都不记得，只知道谭玦，见了他，又是那样的反应，这绝对不正常，我现在可以大胆的猜测，那场失踪案，绝对和他有关！”
苗懿一愣，整个人都有些蒙了，开口都是没经过大脑，下意识地反应：“当然和他有关啊，他也是参加了团体心理辅导的，我们都是凶手的目标嘛。”
苏休遇知道她是在装傻，脸色更臭，索性把话说得更明白些：“我的意思是这场莫名其妙的失踪案很有可能都是冲着谭玦来的！”
一语惊天，苗懿石化了，苏休遇还在说：“赵警官他们都是实实在在办案的，没有证据万万不会乱猜，但我不一样，我向来爱走‘歪门邪道’，喜欢大胆假设，从我当警察至今，但凡我说出口的猜测，还没有偏太多的！”
声声颤地，刺穿苗懿的耳膜，直击她的大脑，她忽然觉得苏休遇好残忍，非得要把皮毛挑破，露出枯骨坏肉，摁着她的脖子，逼她直面血淋淋的现实，完全不给她一丝逃避的机会！
苏休遇看她真的被怔到了，唯恐她一失神就把温水瓶放了，热水洒出，伤到她，便用另一只手去接过她手中的温水瓶，她倒是丝毫反抗都没有的乖乖放手，但与此同时，她也撞开了苏休遇，撒腿跑了。
苏休遇追了几步，看清她跑去的方向后，骤停双腿，又气又无奈，原地啐道：“就你死倔！活该去撞撞南墙，不然还不知道‘回头’两个字怎么写！”
念叨完，也朝那个方向走去。
——
那间熟悉的病房，这几天苗懿进出过无数次，可这还是头一遭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冲进去，病床上的谭玦和站在旁边的宋泽都有微微错愕。
苗懿拨弄了两下跑乱的鬓发，还没解释，谭玦就问：“你不是去打水了吗？温水瓶呢？”他注意到她双手空空。
苗懿也跟着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抓握两下，略显慌乱道：“忘拿回来了，我这就去拿。”
谭玦察人敏锐，看出她的反常，在她转身的刹那把她叫住：“苗懿。”
平淡无奇的嗓音，却让苗懿觉得是春日里的一道惊雷，毫无预兆地劈来，扰得她心慌意乱。
她停住脚步，深呼吸两口才侧头反问：“怎么了？”
谭玦没有看她，语气沉重得如背负了三山五岳：“你怕了，你就走吧。”
许是已有几秒钟的心理准备，听到如此直接的赶人，她居然能笑得出来，心中明明堵着无穷言语，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咧咧嘴就出去了。
直到“砰”的一声关门响灌耳，谭玦才转头望向那条通往大门的路，明明佳人已去，空无一影，他却盯了良久。
宋泽这时问：“她会走吗？”
谭玦目光未收，似是能通过她片刻停留之地，感受到她的存在，沉吟许久才回：“我不知道……”
第一次觉得自己失算，这样看不透一个人，猜不准她如何抉择，恍若她如烟似雾，不动声色便能把自己缠得七上八下，只为她意迷心乱。
——
苗懿缓步走出病房，除了看到赵警官安排的两个警官外，还多了个苏休遇，后者痞味不减，斜靠着墙，神色倦倦地瞥着她，脚边还放着她的粉色温水瓶。
明明已经走到病房门口，却不把温水瓶送进去，就像是特意为了等她出来，亲口说一声“谢谢”一样。
要是换做别日，苗懿一定不会如他的意，温水瓶是要的，只是那声“谢谢”，可没那么轻松，然而今日发生了太多太多事情，她心情沉如深渊，开玩笑的力气早已消散，温水瓶都不要了，拐弯往前方走去。
苏休遇即刻跟上，苗懿听到动静回头瞪他一眼，他赶忙摆手道：“别自恋，我只是职责所在，谁让你也是凶手的抓铺对象呢。”
苗懿才没说什么，兀自走自己的。
她又去了孟玲的病房，之前人多，没有机会和她接触，眼下，便想去和她说会儿话。
表明来意，说明自己也是团体辅导中的一员后，孟玲的父母和她男朋友都还算客气，苗懿见孟玲还是受惊过度，双手抱膝蜷缩在角落的样子，轻手轻脚走过去，坐在床边，轻声说：“小孟，你还认识我吗？”
孟玲抬起充满惊慌失措的双眼，偷瞄了她一下，又低下了头，苗懿不放弃，继续说：“我是苗懿啊，你的守护天使。”
昔日在团辅“我的天使”的活动中抽签，苗懿抽到的人就是孟玲，在那两个多月，她自认不是个好的守护天使，对孟玲的好，除了每次把谭玦送给她的零食第一个分给孟玲外，就只有给她朋友圈点过赞了，是以在最后的天使解密活动，送小天使礼物的环节中，苗懿收到她送的最珍爱的毛绒玩具熊时，几度汗颜，而今又看到她因为参加那次团辅变成了这个样子，更加难受。
有种我没有守护好你的自责感。
孟玲终究没有把苗懿认出来，仍旧惊惧无比地埋头不语，苗懿想要问出点什么的想法破灭，也不再多留，免得扰她清养。
路过孟玲父母时，听到她母亲小声呜咽着，苗懿过去安慰，她还握着苗懿的手说：“孩子，警方说那些恶人专抓你们这些去参加了那次心理辅导的，你可要当心啊，不要落得像玲儿一样……”话未说完，又泣不成声。
苗懿双眼也湿润了，他们的女儿已经成了这样，却还有心思关心别人，世间至纯至善之人，便是如此了吧。
苗懿吸吸鼻子，认真地点头，一直沉默的苏休遇在这时对孟玲父母说：“叔叔阿姨放心，心理专家很快就会介入，相信孟玲能好的。”
“我们相信……我们相信……”孟玲父母哽咽道。
——
苗懿和苏休遇一起又回到了过道，不比出来时的目的明确，苗懿望着只有零星人流的长廊，一时不知去向。
向前，是那间她曾丢了脸皮，也要留下的病房；向下，是那个人想要让她走向的出口。
她向来随心而活，决定潇洒，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一样，觉得选择是世间难题。
苏休遇难得很安静地站在旁边，明知道她在纠结，也不吭声，因为有纠结，就代表还在乎，还放不下，他就算强拖她走，她也是心不甘情不愿。
这种时候，一分钟也似一万年，待得沧海都快变成桑田，苗懿才有了动静，迈开双腿，方向是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