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是荏苒，光阴总是寡淡。
而我于你，真的，成为过往了吗？
长谣太子要与洛云的云亭公主和亲的事，在洛云，已经不是什么新闻了。
现在的人，知道十年前那场叛乱的已经少之又少了，就算记得的，也早就想不起那时死去的人，和离开的人了。
悲伤总是被时间治愈的，那时，那个夜晚哭过的人，也都过上了新的生活，他们或者幸福或者不幸，都是自己选择的。
而对于靖荷碧宣而言，没有什么幸福，也没有什么不幸，更别提什么选择了。
他要来洛云和亲的事，她早就知道。
上次他偷偷回洛云的时候，她就知道他会接受这门婚事的。
因为在这世间，如果只有一个人懂赫连奕秋，那一定是靖荷碧宣。
皇帝的年事已高了，他对于赫连公冶的恨意也早就被岁月磨灭了。
现在的他，只想在自己弥留之际，给儿子留下一个太平的天下。
而如今大漠易主，肆野又丧心病狂，所以只能联合长谣了，而最好的办法，就还是联姻。
其实明眼人看这形势就知道，长谣和洛云联姻是迟早的事，只是在于，谁先低头而已。
终究，还是白帝先低了头，提出派最心爱的云亭公主前去和亲。
赫连公冶并未推脱，而是直接答应了，没过多久长谣太子就来到了洛云。
而就在长谣使团到达的前一天，皇帝宣了靖荷碧宣进宫，告诉她这场联姻关乎着洛云和长谣两国的安稳，希望靖荷能明白，她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孩了。
靖荷碧宣自然知道皇帝是什么意思，点头致意，便退出了宫门。
经过西宫门时，忽然站定了，她就回想着那夜，父亲就躺在这里，而他，就拿着那把剑站在这里，他们都看着我，好多血，好害怕。
很久很久以后，靖荷红着眼眶出了宫。
莫微生听说靖荷碧宣被宣进了宫，十分担心，在门口三步两步的转悠着，转的阿竹头都晕了。
看到靖荷出来，莫微生跑过去，却看到她红了的眼眶。
急忙问她：“怎么了，皇帝到底跟你说什么了？你没事吧？你哭什么啊？”
靖荷碧宣看着莫微生焦急的模样，忽然有些好笑，随即擦干了泪水说到：“莫微生，你问这么多，我从哪开始回答啊？”
莫微生这才意识到，自己确实太着急了，于是平复了心情，慢慢的问：“没事吧？“
“没事，皇帝就说让我注意点，别破坏了这场联姻而已！”
莫微生看着靖荷碧宣不痛不痒的说着那场联姻，但只有他知道，她有多难过，有多心痛。
长谣的使团，是在第二天的上午进的城。
他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腰板挺得很直，他还是一身墨色的衣衫，面容有些消瘦，但依旧那样俊朗。
使团前前后后有很多人，很多东西，浩浩汤汤的，城中的人，列成两排欢迎着他们。
他们走的很缓慢，一点不如十年前那般仓促。
这些都是站在城楼上的靖荷碧宣对莫微生说的。
而就在他们过了城门之后，领头的人却回头了，看向城楼。
那一刻，四目相对，却不同上次的绝望。
马儿没有停止前进的脚步，他们就这样互相看着，距离却越来越远。
就如十年前一般，两人相互看着。
不同的是，十年前他在城外，是在离开她的路上；
而十年后的今天他虽然人回来了，却是为了风光的迎娶另一个女人。
不管是十年前，还是十年后，她都只能在城楼上看着，什么都不能做。
十年，她用伤痕和鲜血筑成一道城墙，把自己圈在里面，与其说是保护，不如说是囚禁。
她把自己囚禁了十年，却在那人十年后的一个回头，土崩瓦解，溃不成军。
她始终是他的囚徒，在任何他想要提审的时候，都没有任何反对和还击的气力。
使团觐见很顺利，婚期也很快就定下来了，定在下月初八，满打满算不过多半月的时间了。
而作为礼部尚书的靖荷沛，自然要来操持这场婚礼，而出面的，自然是靖荷府的大小姐靖荷碧宣了。
她早就想到这一点了，只是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在这世间最可笑的事，难道不是靖荷碧宣打理着赫连奕秋和白云亭的婚礼吗？
婚礼的筹备很顺利，婚服也很快就裁制好了。
看着叠得平平整整的两套婚服，靖荷不免失了神。
很久很久以后，久到端着那两套婚服的侍女手都有点麻了的时候。
才听到她开口说到：“把婚服送过去，让新人试试合不合身，有问题的话就即刻去改。”
她一如既往的保持着冷静，可是当风吹过的时候，却有晶莹剔透的东西，从眼角滑落，好在谁都没看见。
今天已经是初六了，婚期就在两日后了。
所以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好了，除了靖荷碧宣和赫连奕秋。
靖荷碧宣在这个深夜，骑着马来到了莫枫和紫曦的小屋。
现在已经是深秋了，傍晚的风难免有些冷冽，刺骨。
靖荷碧宣拢了拢衣衫，喝了一大口酒，什么也没说，就是这样坐在墓碑前。
直到夕阳下了山，晚霞失了颜色。
忽然，起了一阵大风，风很大，大到连风声听起来都有些悲伤。
月亮不知何时，悄悄爬上了山头，而风婆婆，似乎为了欢迎月亮更卖力了。
靖荷的发丝，随着风在脑后舞动着，衣衫的袖口也被灌了风，吹得鼓鼓的。
她的脸被吹的发烫，但酒的的热度，却烧的她心疼。
就这样，过了很久，连月亮都默默的下了山，太阳又悄悄地来了，风婆婆好像不太喜欢太阳，在此刻，忽然风声戛然而止。
她在这里或坐，或躺，或站，但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喝了很多很多的酒。
而站在身后的人，就这样看了她整整一夜，她的每一个动作，她每喝一口酒，都似一把开膛的刀，早已切得他体无完肤。
看来云朵也不喜欢今日的太阳，联合起来挡住了它的光芒，风婆婆附和着云朵欢呼着，呼呼呼的吹着。
她扔掉酒瓶子，随风站着，她忽然笑了，笑的很大声，很大声。
而她的笑就似挖心的手，将他的心狠狠拽了出来，鲜血淋漓。
“秋风，秋风。谁说秋风是温暖和煦的，明明就是冷冽的，刺骨的，骗子，都是骗子！”
她忽然就对着山大喊。
而风婆婆似乎听见了她的质疑，故意的将风吹的更刺骨了。
他就这样看着她，也不上前也不说话，似乎在等她转身，似乎，又怕她转身看到自己。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她转身了，看到他了。
她笑的更大声了，已经接近癫狂的笑声，每一次笑都在他刚结好的伤疤上，再捅一刀。
他冲过去，抱住她，很使劲很使劲。
而她也很使劲的挣扎着，很使劲，很使劲。
他低头吻了她，而她，再一次咬破了他的嘴。
这一次，他没有放开她，而是加深了这个吻。
血腥味充斥着这个吻，这味道让她想起十年前，尸承城楼，鲜血满地的情景，她一阵恶心用尽全力推开了他。
他没有再去拉着她，而是站在原地，等待着她，口是心非的嘲讽。
“怎么，想一下子娶两房啊！”
靖荷碧宣本想关心，却不料说出口的是嘲讽。
他当然知道，她不是真心的，所以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而正是他的沉默激怒了她，她多想，多想他能向自己解释，说这一切都是他身不由己的，是他不愿意的。
虽然不能改变结果，但她，还是想听到那些话。
“没有，我只是想来看看莫枫大哥，碰巧看见你在这里。”
赫连奕秋不想在为靖荷碧宣留下任何念想了，他不痛不痒的说着。
靖荷碧宣看着赫连奕秋，此生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神里充满着恨意。
她骑马离去，留下他在风中，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自言自语。
“当时的你，原来是这样的心情啊！”
他又转身，看着莫枫的墓碑，深深的鞠了一躬。
“莫枫大哥，对不起。我没能说到做到，曾许下的诺言，是我食言了。”
说着说着，他双膝跪地，两手抱着头，放声痛哭，那样子像是丢了心爱玩具的孩子，让人心疼。
而此刻，下了马看着赫连奕秋的靖荷碧宣，也用牙咬着自己的手，克制自己不要发出声音，而再一次，嘴里充斥着血腥味，她却忍住了。
人果然会在一次，又一次的打击伤害中，变得比上一次更坚强。
靖荷碧宣离开了，来的人是莫微生。
“你，知道他们两个现在在哪吗？”
莫微生没有客套的寒暄，而是开门见山的问到。
因为他觉得，以他们的关系没有必要。
赫连奕秋知道他问的是谁，没有回头看他，只是指了指前面的墓碑。
莫微生对赫连奕秋的态度不满意，有些愤怒：“我是问你，人现在在哪？我难得不知道墓碑在这吗？”
赫连奕秋还是没说什么，转过身看着莫微生随风飘舞着的空袖子，心中有些难受，说到：“他们没走，早在十年前，就被我父亲杀了。”
莫微生不可置信的说到：“你说什么？”
“是真的，就在你，被砍断手臂的那天，我们在城外的山脚碰到了他们。而父亲在我赶到之前，就已经动手了，我到了的时候他们已经没气了。”
赫连奕秋不紧不慢的说着，不时，还回头看看身后的墓碑。
莫微生依然不相信，但是，他看着赫连奕秋不像是在骗他。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就是一拳，狠狠的打在了赫连奕秋的脸上。
“快说，他们到底在哪？是他们让你帮忙瞒着我的，对吗？”
莫微生的情绪，已经从愤怒转变成了祈求，他祈求着赫连奕秋，告诉他自己想要的答案。
可是他从赫连奕秋空洞的眼神里，看到了无尽的深渊，无尽的绝望。
莫微生忽然大笑了起来，那笑带着对靖荷紫曦的留恋，对莫枫的思念，当然还有对赫连奕秋的嘲讽。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赫连奕秋的堡垒也似乎在顷刻间坍塌了，他跪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哭喊着说着。
莫微生看着跪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不知该如何是好。
就只能对着这山间大笑了。
“你错了，你现在说你错了，还有什么用呢？”
他们就这样，在这里待了很久，直到莫微生留给赫连奕秋一句话离开，才结束了这场注定没有结果的僵持。
那句话是从靖荷碧宣那里听来的，好像是她很喜欢的一个词人说的。
“而今才道当时错，心绪凄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