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府钱塘县,在西湖街位于西湖北岸的一处大院正门外,一群男女正站在门楼下眺望着远处湖岸边的黄土路,两骑由远而近正小跑而来,当先一名便是穿着氅衣头戴员外帽面上短须的吴惟章,身后跟随的骑士身着细鳞甲与铁尖盔,腰垮短剑背负带刺火铳的瞿子藩,两骑距离这座白墙大院已不到二里地
此处五进大宅坐落于一片田园之中,徽派房舍的白墙黑瓦色差显著,门楼与屋脊上挑的檐脚上摆放着精致装饰兽表述着此宅主人家不俗的地位,一位中年美妇领着几位小姐公子以及一众二十多人的仆役婢女,站在院门外的门楼下边迎接家主回归
“姐姐,父亲身后那人是天表兄吗”
“你眼睛不好使啊,那人都能当你叔叔”
趁着主人家还未到达,站在女主人后边的两姐妹忍不住闲聊起来
“哦,别发火嘛我就随口问问”
“哼我看你啊是惦记着那根小木头,不对如今是大木头了”
“啥是木头呀”
“装傻是不,你就是惦记上了”
“哪有!姐姐瞎说”
“就有,瞧你脸红的”
“姐夫,姐姐他欺负我”
“媖儿,嫃妹妹还小……”站在年长女孩侧方的青衣男子闻声劝道
“嗯!”
吴慧媖媚眼一横气场十足,扎着方巾的白面小生便垂下双目不敢造次,年方十八身形娇小,扎着长坠髻,身穿贴身花袄外披纱衣的吴家长女吴慧媖正欲拉过小妹继续调戏,不想还不到及笄年华的女孩儿身形灵活躲开魔爪,跑向前边的女主人身旁,挽起对方胳膊之后便冲着止步的亲姐做鬼脸
“你俩安生些,我看老爷的面色不好,别范冲省得等会挨家法”
“好的娘亲”“是”
女主人言辞并不激烈反而语气温和,但身后还在窃窃私语的众人在听得女主人话语后悉数安静下来,女主人握着扶在自家手臂上的小手冲着小女儿温文一笑,小女孩便乖巧地依靠在女主人手臂上,眼见此景长女吴慧媖噘嘴生气,美目不停地在小女孩身上打转,心想一会等她离开母亲怀抱之后该用怎样地手段蹂躏
片刻后两骑便行至门楼下,下马后两人便把缰绳交给马倌,女主人便带着一众家人上前行礼,后方的瞿子藩看着这群女人蹲福男人俯身向吴惟章行礼,让其微微摇头颇为不适,亦极力控制心绪才不至于失了礼数,礼毕之后女主人便带着两女与男子上前叙话
“老爷一路辛苦”
“有劳夫人牵挂,媖儿回来啦”吴惟章发现打理苏州商栈的长女也在人群之中便主动问话
“是爹爹,女儿前日刚从苏州回来”
“这位是”女主人面朝瞿子藩问道
“忘了介绍,这位是护我归来的南方义士瞿兄弟”
“见过女主人”瞿子藩抱拳作揖
“壮士辛苦”
背着银枪的瞿子藩之所以在此因赵龙几日前接到左光先遣使密报,董象为阻讨逆军强军入驻钱塘县,除了重建标抚营之外还另放赏银,招募众多江湖人士准备在讨逆军北上途中,于钱塘江南岸山区阻击讨逆局,这些名为江湖义士实则各家大族为对抗官府税务所豢养之贼匪,截止情报获取时已啸聚万余
“别站着了,瞿兄弟里边请”
“是,谢过吴员外”
吴惟章领着瞿子藩以及一众吴家人穿过大门回到院内,此番冲突不可避免,赵龙便让北上队伍中最闲一位瞿子藩护送吴惟章离开队伍先行归家,为了使其摆脱干系便令瞿子藩待在钱塘等待大军到来之后再归队
吴家为耕读起家,早年间族人曾官至礼部侍郎,但在万历朝家道中落不得不转为操持商贸贱业重振家族,经过数代吴家人努力如今吴家产业已遍及浙苏闽海港及私商据点,甚至连现已转为内河航路的苏州府刘家港也有吴家参股
随着产业与人丁日渐兴旺,围着原本三进院子不停外扩的宅院也变为了如今的五进大院,其中居住着吴家上下三百余口,只是族长今日低调归来不愿声张才只有族长家人出迎
通过游廊耳房沿途与族人打招呼,并不停地穿堂进入族长所居之深宅后,吴惟章便安排瞿子藩入住内进宅院正门旁的座房中歇息,自身带着夫人两女及赘婿回到正房中议事
“父亲,据小婿从娄家长子所得到情况,宗贼已在钱江南岸的义桥镇聚集了三万多人,父亲这样下去张天表弟恐要遭难”
“住嘴,表弟也是你叫的”
“哎,媖儿不可造次,夫人你带媖儿嫃儿先下去吧”
“是老爷……就你皮”
女主人用食指点了点长女脑袋之后带着两女进入后厅,吴惟章正坐客厅主位饮着茶水,赘婿则立在吴惟章身旁等待其放下茶碗,一声喘息之后吴惟章便让赘婿继续述说“贤婿你接着说”
“父亲在金华府之时小婿曾参与董家公子的酒会,其酒后失言道……言道有内阁大臣相助”
“难怪董家人能让乡绅们如此听话”
“我等该怎么办,这水越来也深了不利于我们商贾人家”
“惠山,你可知在丽水他带着千余人打退了十数万人,当地有人言大战两日间瓯江浮尸无数,不管战果如何讨逆军战力应当没的说,商贾难做,我等还是要看我那外甥手段如何”
“父亲大人是说守备大人打胜毫无问题,只是如何处置宗族势力才是根本”
“唉……若是天儿真个杀性大起我等便待不了钱塘”
“父亲不是说过守备大人治下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吗,怎会是弑杀之人”
“他的性情难以捉摸,应当是受幼年颠沛之祸才使其如此乖张……南京新宅刚好落成我等全家便去出游一番,让老武备好船只吧,以防万一”
“是父亲”
“另外把绍兴府与嘉兴府识字的学徒选出两百听话的调来钱塘,不管如何应下的事得做完”
“是,走海路来回不需十日内便能调来”
“嗯……惠山那,都两年了”
“小婿……一定努力”
名为惠山的吴家赘婿原本是吴家在金陵的商栈做事,因其能写会算读写迅速,年纪轻轻便成为了管事,后被吴惟章相中将长女吴慧媖许配与其,惠山入赘时年仅二十,因为吴家无子吴慧媖执掌了吴家诸多生意且生性刚强,性情内向的吴家赘婿再加上身份低微在吴家人微言轻,除去新婚当夜与发妻有过肌肤之亲外便一直未有同床,两个青年人因商事忙碌倒是不急,却急坏了两老
翁婿二人还在客厅中叙话,后厅中姐妹俩蹲在厅门边听了个全部,发觉开始聊家事之后便回到后房的吴慧嫃住处,姐妹二人感情较深,吴慧媖夜晚也不待夫君而与妹妹同住
“姐姐,这样说来表兄应当很厉害那”
“大木头再厉害也是根棍,你看他还害得我们要去南京避风头,简直是棒槌”
“哇,金陵那,姐姐去过吗”
“没有,我不想去,哪里是男子的翘金窝干我们啥事”
“嗯,不是有名妓花魁嘛,听说个个都倾国倾城,还有南京鸭子也好吃,反正我想去”
“小东西后边都没撅发什么春,待会我就和父亲说说把你送去给木头做老婆”
“去就去,姐,你是当年去不成如今想让我为你成全是吧,我都知道”
“小崽子看我不弄死你,啊”
正欲行凶的吴慧媖被妹妹先行下手,被一把搂住腰间之后胸口一痛,之后吴慧嫃便被力大的姐姐梏住双手按在床榻上狠狠摩擦,嬉笑怒骂之声顿时大作
杭州府城中的浙江都指挥使司骆府中,都指挥使骆成筵正与下属都指挥同知饮酒边商议最近牵扯都司之事宜
“江南情况怎样了”
“回大人众人安好,总兵大人也不在咱乐的舒坦”
“三万多人那,不会是我杭州府,他娘的光钱塘仁和二县便能召集如此多强人,我听说当初他们作乱义乌县都只能零星招来几千人,还散落各地”
“后边还会来人,附近山头全都来了会有五万多人”
“这些乡绅士族,皇帝老子要是也能如那赵龙一般逼得他们豁出老命来,还害什么流贼乱军,鞑子也能撵回白山里肯野菜”猛灌了一盅黄酒,髯须被溢出的酒水浇灌粘成一团,白脸大眼的骆成筵对于凭空出现的数万青壮人力颇为愤怒,大明人丁相当部分就这般被隐藏与市井之中
“没了大族他皇帝也做不成不是,底下泥腿子哪管谁是皇帝老子”
“如今连一个标抚营都咱这着都司阔绰,南边热闹咱们也只能干看着”
“大人咱们没人那”
“原本你能出任游击让勋贵们夺走就算了,如今就连个守备咱都拿不到手”
“大人不说这个,当了游击说不好还得上北方送死,大人咱们要不把几个海防卫调过来,那样就不必干瞪眼”
“你想要大人我被砍头吗,海防卫是随意能调遣的”
“外海不是有郑家军舰队嘛,南边几个所咱不去不动他,嘉兴府海宁卫,宁波府观海卫,绍兴府临山卫,再加上杭州前右两卫足以应付”
“如今人丁都跑南边去了,哪里还剩下几个能充数的”
“那,让三个海防卫满员过来凑个万把人总有的”
“来不及吧,讨逆军都过了渔浦,进入萧山县了”
“走海路,让地方私商调来海船,咱们再免了半年上供让他们提供粮食,应当能在讨逆军渡江前到达”
“可行,嗯……还是再容我想想”
“哎呀老哥,就是不打咱们也不能输阵那,巡抚大人最近与大人疏远,大人得趁此机会表现一番”
“行就听老兄弟的,有人没有!快叫佥书把大印给我拿来”
骆成筵大声呼唤随从,让人取来都指挥使大印以便签发军令,盘剥弱势已成为大明官场不成文之定则,卫所系统便是各路官场英豪各显神通之重灾区,杭州府两卫地处繁华地区却与当地盛景极为不称,军户兵士与各地卫所同样都是一身破衣烂衫
官至正二品的都指挥使平日亦如对待亲朋一般,接待地方管辖钱粮的五品知府同知,以求得饷银不被漂没过甚,好在杭州府富户众多,些许捐赠得以让半数兵额混得温饱,而支持都指挥使家兵与额外用度便只得吃空饷与盘剥更加弱势之群体,如今有强敌来袭如果好好表现一番说不得还能在巡抚处再讨得一些加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