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亥时已过,虽然老兵们能够连续作战数日,但是长江以南蚊虫极多,野外蹲在草丛里的几十个精壮汉子顿时成了蚊虫的大餐,张天也因此萌生退意,抓不住百户最多少了一些装备补给,要是染上疫病可就完了,虽然在堡门设伏会有被对方逃脱的可能,那也好过染上疟疾
并不是战士们受不了蚊虫的兹扰,而是明朝目前对疟疾的治疗非常粗暴,多数为隔离治疗,基本就是听天由命,这种疫病的特效药在数十年之后才会从法国传教士的手中引进中土
但正当张天在整队准备回撤时,远处突然响起马匹的嘶叫
“日他母的,总算来了”
“迅速归位,糙瓜与前锋注意看好首位,其余人准备好大网”
众人应声散去,其中几个人扯开一张张大网,这些都是屯堡中晾晒的渔网,被张天等人拿来网人,只是张开后散出的些许腥味招来了更多的蚊虫
此时在一里之外一行北归的队伍中,一名身着带有臂铠的红色镶铁罩甲的少年,跟在一个身穿黑色鳞甲头戴笠帽的中年军官身边行走在官道上,并逐渐逼近伏击圈
“主人家,那董大牙甚是欺人,一点都不顾及老太爷的颜面”
“谁叫咱虞家是阉党出身,如今咱们能保全官职已是侥幸”
“区区浙党小丑竟不将后军都督放在眼中,还恶言相向,主人家……”
“行了,现如今世道乱,北边还在大战,武人们当然要骄横些,此番先将赏银扣发,日后再补”
“唉”
两人唉声叹气之时也降低了警觉,丝毫不知危险将近
黑暗中除了泛白的官道其余地方一片漆黑,等几名骑士接近之后张天才看清了总数只有四骑的队伍,除了当头一名打着火把探路之外,后面三骑全都跟着前方骑士摸黑前进,明朝官军大多很少开荤,营养极不均衡,夜盲者亦是极多,只要太阳落山这些官军绝大多数便无法在黑夜中视物
因此几名骑士都在驾马小跑行进,且相互之间距离也挨得不远,当糙瓜将最后一骑绊倒时前方才有骑士踩进小坑马前失蹄,前后两骑倒地之后立马被埋伏在前后士兵就地按住,接着中间两人连人带马被大网罩住,虽然身着重甲的小军在奋力挣脱,军官亦拔出了腰刀,但立即就被两边几十颗鹅软大小的石块砸的哀嚎连连,瞬间就擒
“我戳你个娘!拿来的贼子,你们知道抓的是谁吗”
“招弟安静,诸位好汉看上什么尽管拿去,莫伤了我等性命,还请报上是哪路大王,咱日后好相见”
“日你个头,相见了好拉队伍过来围剿是吧,告诉你,爷爷们不怕”
“少主,这百户还是个校尉”
“来头不小,咱心里激动哇”
“这位大王千万冷静,要银两咱家中还有”
“有个屁,我家已经被我抄了,顺便再告诉你,我们杀过的校尉能塞满你家前院”
“哈哈哈哈……”
“押回去”
不知是被吓住还是在暗中算计,之后被擒几人都不在言语,被五花大绑驼在马背上跟着张天的大队往回走去
至于崴脚的那匹军马被张天等人宰杀运回,明朝由于军户门还有养马业务,所以大江南北到处是军马,流寇们也因为大范围的劫掠扫荡,所属马队数量往往比官军还多,因此张天对此杀马行为毫不在意
将百户带回屯堡后张天便将其直接押往位于堡墙附近的一处府衙,这处只有一室一院的府衙是百户平日办公之所,背缚双手的百户官被老六按在官衙正厅的一把交椅上,张天则正坐堂上把玩着百户的笠帽
“忠武校”
“忠显校”
张天并不认识帽子上的图章,但能猜出帽子主人的品级,不过也出乎了张天的预料,百户官通过堂内的火盆看清了张天之后惊于张天的年少,消瘦的脸颊,高挺的鼻梁以及一副剑眉大眼,连声线都还显稚嫩就成为了匪首,种种因素无不让中年军官感叹世事无常
“看不出来还是个升衔”
“何,何为升衔”
“就是正衔,不必计较,既然你也知晓我等为匪,那也知道我等想要什么”
“没想到淮北流寇竟然流窜至此,咱也跟大王明讲,为了给西边的大军筹响,咱所已被掏空了,不止是这芹湖堡,附近百户所情形都相差无几”
“钱粮是否都已运走”
“唉”
“哈,虞校尉,在你身前的可是亡命匪徒,想要活命给我老实点”
“大半都在千户囊中”
“横山所”
“是”
“区区一个千户哪来的胆子扣下前线的钱粮”
“董千户虽无散衔,但却与复社交好,浙江都指挥知事便是其后台,连其上峰卫指挥大人也被收买”
“少主,如果我部劫掠横山是否会牵扯进党争”
“你们真打算打横山镇”
“那是我们的事,谁让你这么穷,粮食倒是不少,但是小米我们看不上,肉食也不足,怎么样要不要一块干一票,钱归你,粮归我”
“笑话,不说咱又不缺衣食,何况咱还是朝廷命官,怎会随你落草,更何况黄大牙子还与复社有瓜葛”
“哈哈哈,我等不惧甚么朝廷,更不怕甚么党派,我也有的是法子拉你入伙,我提醒你,别辜负了我的好意”
“做梦”
“烦死了,老六,将他单独看押,再把他的小跟班给我弄来”
“是少主”
老六单手就提起强壮的军官,把他拖出府衙扔进隔壁监牢的铁笼,一会之后,校尉的白面小军被剥光衣甲,穿着一身短褐就被糙瓜拖进大堂,一把灌在交椅上
“主人,小六吃饭去了,我来看住他”
“糙货轻点……听着小东西,要想救你家主人就得乖乖听我的”
相比又硬又臭的军官,下属的家奴更好拿下,如果主人死在敌营而吓人全身而退,不管何因都会令其无法在军中继续待下去
“你才多大,一个小贼也敢在小爷面前装成大哥”
不用张天指示糙瓜就照着小白天扇了好几个大耳刮子
“何苦呢,黄大牙子认识吗”
“哼”
但是当糙瓜再次举起大手之时小军立马开口求饶
“别,别再打脸,打坏了我还怎去娶大小姐……黄大牙子,就是一头只进不出的肥豕,整日显摆着他的铁铠,也不见其上战场,底下的兵士也个个都痞气十足”
“他手底下有多少人”
“两个总旗与五十家丁”
“家丁这么少”
“家丁花钱那,但是我劝大王,如果没有上千喽啰还是别打黄大牙的注意,横山镇城郭结实,且设施齐备,火炮与强弩亦是众多”
“和左良玉手下相比怎样”
“什么左良玉”
“平贼将军”
“这怎能相比,左平贼只需数百兵士就能拿下横山”
“我要去打黄大牙子你去不去”
“我不想死”
“又不是攻城,左良玉是我的手下败将”
“难道你们是玛瑙山出来的”
“看来你还知道一些,还知道些什么”
“不是很多,还听说左将军的家兵被玛瑙山贼寇打散了”
“其余的话我也不多说,我只问你有多久没发饷银”
“饷银倒是一直有发放,不计飘渺的半数饷银外还有些粮布补发,但是今年开始布匹与粮米并未下发,都用来供给出征的兵士,而且这月开始连饷银都要拖欠了,我们屯原来还靠着水运能从南康复与绕州府买到廉价粮食,往后却只能靠打鱼缓解开销了”
“我知晓了,告诉你我等需要有人引路骗开城门,事成之后他的铁甲归你”
“真的!但,只是,主人家他”
“所有的财货归你主人,至少让你们饿不着,我们只要武备与粮食”
“哎呀甚好,就是”
“就这样说定了,还有堡民愿意一起干嘛,我们负责杀人,但需要人手搬运”
“那行,只要不用我们出手都好说,屯堡之间火拼是常事,我家主人在朝中有关系,而且饭都快吃不起了绝对一呼百应”
在大明军队中复合纸甲都被翻出来使用的状况下,一身部件完备装饰齐全的全身铁甲可谓价比黄金,许多军户用来作为传家宝珍藏,对于得到一副铁甲的诱惑瞬间击垮了这名白面小军的防线
“这件事你来办,明日午时我会给你们训话,另外你叫什么”
“小,小人林招弟,行老三,是主人家的远亲”
“招弟,你爹咋给你起这名”
“说来话长,小人还有两个妹妹”
“下去吧,先别跟你主人讲,我会照顾他,糙瓜,招弟兄弟……这位兄弟的事物你得好生帮忙”
“好嘞”
这个芹湖屯堡中有军民三四百余人,军户超过了百户,只是多为老弱,精壮多被征兆,由堡中试百户带队前往北方剿匪,只是现如今被张献忠逃出包围网,又有可能再次做大的情况下堡内精壮的回归便遥遥无期,各个缺乏精装守卫的百户所亦被兵强马壮的上级卫所与各种山匪水寇欺压
张天行走在方圆一里左右的屯堡内,老六张启照例代替糙瓜护卫在张天身旁,现在已过子时,堡内在张天施放掉剩余四十多个缴械的娃娃兵之后,如老六意料一般的没有发生暴乱,因张天还将所有的旗官与百户关押着,并且策动了百户的近侍让其四处招揽帮工共同发财,也让众多张天部下有了临时的安身之所
“你该高兴才是,怎么还绷着个脸”
“呵,少主,属下还不知您为何会改变主意”
“就是你那句两手空空的回家提醒了我,况且南方的军屯如此不堪,我之前是过于小心了”
“作为统帅谨慎是应该的,只是我部回归之后定会与当地门阀冲突,而且眼下还不知少主家中的情况如何,所以多带些人回去属下觉得非常必要”
“这世道就是不缺混饭吃的丁口,等这批军械拿下之后我就对部下进行改编”
“有时属下在想,若不是天纵奇才,又如何诠释少主这般的全知全能,属下想问还有少主不懂的事物吗”
“多了,但是对你们来说那我确实能当一位老学者,立勤,日后我定会带着你们好好看看这个大世界”
“属下亦会保全姓命,跟随少主驰骋海内”
“呵,别带高帽了,现今我军才过百人,大话说的太早会让人笑掉大牙”
张天很早就给下属几个骨干上课分别教授军伍与政略知识,特别是张启对于新事物异常感兴趣,天文地理,物理杂学只要是未知的学识,这位前举子都会虚心听学
而且在听过张天对于前世红色知识的理论与应用讲述之后,更是把张天惊为天人,一直以下属与师徒相处,这三年来跟随张天数次起落从未离开,是所有头目中最能理解张天的一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