淇河下游俞城,两日前。
熙熙攘攘的街道上挤满了人,吆喝声此起彼伏,好生热闹。
身着一袭蓝衣,也不知几日没换了,皱皱巴巴还微微散发些酸味,细长的眉眼比往日看起来少了几分神气。
乐然沿着淇河往下走,期间没有看见安儿的身影,反倒是顾隐找到了,不过身受重伤,昏睡到如今也还没有要醒的迹象,他便一路走到俞城,依旧没有她的消息。
边上的侍从也不知劝了他多少回了,自家公子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了,这些天来连饭也没认真吃过一顿,人瞧着憔悴了许多。
这回也不例外,只上了一个菜,他便嚷着要走了,众人也不敢违背,只拿着东西便跟了上去。
哪个不知道洛姑娘是他的心尖人,若是出了什么事,他一定会发疯的。
一个卖货郎吆喝着,他的货物有些多,他想早些卖完回家,今日可是他小儿子的生辰。
乐然瞧见了某样熟悉的器物,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盯着那一堆货物看。
卖货郎见他停在自己的摊前,喜上眉梢,赶紧迎了上来,侍从们将他拦住了。
卖货郎也不介意,依旧笑道:“公子看中了哪件货物,小的货物可是此间最好的。”
乐然并未理他,而是径直走过去,将压在底部的剑拿了起来,剑柄上明白刻着一个“药”字,剑刃沾了些泥渍,将锋芒掩盖了些,但他还是一眼便能认出,这是安儿的佩剑。
“此剑,哪里来的?”乐然的语气有些急切,要知道,这是她失踪以来第一次找到与她相关的东西。
卖货郎是个精明人,听着语气便知这生意有七八成能,心里甚是高兴,但要把货物的来源告诉客人,这个有些不大合规矩,便笑着说道:“若是公子喜欢,问价便好,至于来源,小的不……”
不能二字还尚未说完,卖货郎只觉脖子一凉,再看时,便见那把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了,看着来人也不像是什么恶人,怎么话还没说两句就要杀人了呢?
这俞城何时有了这么一个人了?
“我再问一次,剑是哪来的?”真的,他没有很多的耐心,迟一刻找到她便多几分的危险,他不想赌。
卖货郎吓得全说了,不然那剑可真要把自己脖子给削下来。
原来这剑是他大儿子在河边捡的,很是锋利,用来劈柴是极好的,但昨日小儿子拿出去玩,险些把大儿子的手给砍下来了,为了安全起见,夫妻二人便合计着将它买了,也还能挣几个钱,顺带还把剑鞘被邻居捡去的事也说了。
没有安儿的消息,他心中多少也是有些失落,想到安儿素来爱惜此剑,如今能寻回也是好事一件,便给了卖货郎许多钱买回了剑,还让卖货郎带着去找他的邻居,买回了剑鞘。
邻居与卖货郎素来有些恩怨,经此一事,两家仇怨也在乐然漫不经心的一句话下就解决了,这是后话了。
乐然将剑刃拭擦干净,剑入鞘,依旧是往日的模样。
只是,它的主人如今在何处呢?
“公子,梹城有洛姑娘的消息。”侍卫回禀道。
梹城根本就不是淇水的必经之处,乐然心中不禁疑惑,怕她发生什么变故,便立即动身前往,快马加鞭,两日便可到达,但为防万一,还是留了些人在俞城接应。
如今,梹城已被围,他自是确信安儿在此无疑。
他望着城头上的南宫骏一眼,想要天下策,那得看你有没有本事守得住这小小的梹城了。
皇甫赐对天下策垂涎已久,他比乐然还要早些得到消息,据探子回禀,明日他便也会兵临城下,到时南宫骏面对的可不仅仅是费将军罢了。
梹城南宫府,西院。
她抬头看了看天,灰沉沉的,已经好些时日看不见日头了,心里总有些闷闷的。
“娘亲!”
外头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安儿转头望去,只见夕儿昂着笑脸跑了进来,他一身灰蓝色衣裳,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才一月余不见,又长高了些。
看见他,安儿心中咯噔一下,他此刻不应在塞锁郡的么?
“娘亲,夕儿来了。”夕儿抱着安儿的大腿,撒娇地叫道。
天知道他有多担心娘亲。
安儿护着他,眼睛死死地盯着紧随其后的南宫骏。
“你是在破坏我们之间的协定!”她最不喜人家威胁,尤其是这种。
“是他说要见你的。”南宫骏也是无奈,今日一早便有个小孩带着十几个人在门口等着,怎么赶都不走,非说要见他娘洛安。
南宫骏哪里没有听过她的事,好像的确是有一个便宜儿子,想着也没什么大不了,不是的话轰出去就好了,就让他进来了。
“是我自己来的。”夕儿解释道。
安儿瞪了一眼南宫骏,摸着夕儿的头问道:“你不是在塞锁郡乐府的吗?怎会来了此处?”
夕儿把原因说了。
原来当初离开杨国都后他并没有去塞锁郡,而是带着人躲了起来,连乐然也被他骗了。
那十几个护卫是他在上林郡时找来的,说是要自己训练,当时安儿不过说他是小孩子爱玩,便让南雁找了些十几岁的孩子来训练,后来也没见他提起,以为是玩腻了,没想到这小子还认真了。
“你胆子也太大了,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安儿心疼地责骂他。
没想到这小子反倒皱着眉,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道:“娘亲只知担心夕儿,可有没有想过夕儿也会担心娘亲的,听到娘亲失踪的消息,夕儿也是吃不下,睡不安的。”
委屈巴巴的模样,让安儿更加心疼了。
做了人家娘亲那么久,安儿觉得自己做得真不好,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是娘亲不好!”
“洛姑娘,你们母子团聚,在下便不打扰了。”南宫骏走了,昨日看了她送来的一卷天下策,觉得精妙无比,还是非常满意的,所以他必须保住她,至于过来抢人的费将军等人,他也只能尽力周旋,若到最后谈不拢了,兵戎相见也无妨了。
谁也不能阻拦他得到天下策。
安儿微微颔首,既然不关他的事,安儿也不想闹得太僵了,毕竟,外边都不知聚集了多少个想要她命的人。
也幸好夕儿露面不多,且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塞锁郡,不然,当凭他身边那些个小孩子又如何能护他周全。
“娘亲,外边起风了,我们进屋吧。”夕儿乖巧地说道,他素来知道娘亲身体不好,受不得寒吹不得风。
方才安儿一直在担心他的安全,这才发现他衣裳单薄,脸冻得有些发红,便急忙拉着他进屋取暖了。
“娘亲,夕儿给你暖暖!”夕儿将自己的手烘热了,便捂住了安儿的手。
安儿又是一阵感动,这小家伙心细竟这般细腻。
“娘亲,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让夕儿在身边陪着你好吗?别把我送走了,我什么都不怕的,只要能在娘亲身边。”他只是害怕自己一人,害怕他们会再次抛弃自己。
“夕儿,你要知道,娘亲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的。”安儿能感受到他说此话时的惊慌,能体会到他那种被人抛弃的无助。
只是懂归懂,她不愿骗他,不能给了希望之后留下的却只有失望,她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道,语气中有种与他年龄十分不相称的成熟,“所以我才要在娘亲身边,好好护着娘亲,直到、直到永远!”他不愿意说出那个字,因为那个字太沉重了,仿佛说出来就会变成真的了。
他懂得死亡的含义。
安儿只能心疼地抱住他,她没什么好牵挂的,可如何这个强忍着坚强的儿子,勾动了她心中的不舍。
“娘亲,我饿了!”他扯开了话题。
安儿险些破涕为笑,刚才还说着那般严肃的话,如今就说饿了,还真是小孩心性。
“好好好,娘亲这便给你做吃的去。”
他摇摇头,一脸认真说道:“娘亲不必亲自去做了,我吃案上的糕点便好了。”
娘亲脸色比往日里又苍白了几分,他实不想让她再劳累了。
母子二人正吃着,朱子岐搬了碳便看见了这一幕,显然很惊诧。
“小洛,他是?”朱子岐终究还是问了。
“他是我儿子,夕儿,快来见过子岐叔,若没有他,你娘亲我都不知道给哪知狼给叼去了。”安儿很热情地替两人介绍了。
夕儿听到对方是娘亲的救命恩人,虽见他是家奴打扮,亦不敢有一分轻视,先是站起身来,双手贴额行跪拜之礼。
朱子岐忙将他扶了起来,笑着说道:“小小年纪竟这般懂礼,你娘将你教得很好。”
安儿在一旁苦笑,说真的,她还真没教过他实质性的东西,读书有先生教,武艺有吕叁教,仪礼有南雁教,还真就没有她的事,如今倒反担了好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