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玲珑骰子安红豆
拟态白2019-04-25 23:004,234

  梁画楼嘴角紧抿,仍是默然无语。

  董伯兴大怒道:“贼子,偷我家宝刀的果然也是你!”若非他自知远非梁画楼敌手,早就动起手来。其实龙雀宝刀也不过是董员外日前偶然所得,这会儿竟似成了他家传之宝。

  梁画楼望着金焕,缓缓道:“金厢主,从与你初次见面,便知你极欲置我于死地。栽赃我偷盗龙雀宝刀,又诬陷我杀害董员外。你究竟是谁?”

  金焕收起笑容,肃然道:“我乃大宋汴京城军巡铺金焕。贼子,我知道自己绝非你对手。你若良心犹存,便随我乖乖见官。你若有心灭口,我也不怕!这么多人证在此,你在江湖上还有立足之地?”屋内一些家丁闻听此言,纷纷叫好。

  梁画楼冷哼一声:“我虽不免结有仇家,亦有许多知我梁画楼是怎样人的好朋友。你栽这两宗罪给我,恐怕信者无几。”

  金焕笑道:“三人言曾参杀人,便令曾母投杼逾墙而走。能说曾母不了解自己儿子是怎样人?然而以曾参之贤、慈母之信,凭数人的怀疑,便连亲生母亲也不能信之也!”他说着,抽出腰间挂刀:“今日我是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也是教天下人知道,管你是否名震江湖,王法之下,绝不容你撒野!”

  梁画楼抚掌笑道:“你用的好典!三人成虎造投杼逾墙之疑,然而曾子究竟杀人否?千百年后曾子留下的究竟是贤名还是恶名?”

  金焕一愣,继而脸色一沉,右手挂刀由下向上,上左步,提右膝,一记猛虎爬山顺势劈下。他似乎自知武功差梁画楼太远,干脆以攻作守,迫得梁画楼暂居了守势。

  梁画楼本不欲与他纠缠,但想从他的武功中窥出门派端倪,便陪他走了几招。此人出招路数甚是平常,似是普通武人教出来的弟子,招式并不精妙,胜在老到、实用,且根基扎实。梁画楼暗自点头,这样的身份能将挂刀使出这般声势也算难得。

  他此时并不想伤到金焕,双手仍是负于身后,刀从左路来,他便往右一侧;刀从上劈下,他连矮身都不用,略一滑步便到了金焕身后。眼见金焕满头大汗、双眼冒火,白虎洗脸、虚步藏刀、轰雷暗发,一招紧似一招,梁画楼看起来总是慢半拍,却偏偏在挂刀直递身前时轻巧避开。

  如此半炷香工夫后,金焕虽仍居攻势,明眼人一眼即能看出他的气力与准头都已大不如前。忽然,金焕停刀驻足,仰天大吼:“我一片丹心,怎奈技不如人,难除此贼!”便欲横刀自刎。

  金夫人与董伯兴等人吓得魂都没了,一个拉住臂膀,一个伸手夺刀。屋中哭声四起,有人捶胸:“贼子如此凶狠,连舅老爷都不是对手,难道员外的仇报不了了?”有人顿足:“姓梁的且莫猖狂!天网恢恢,总有治得了你的人!”还有人趴在金焕脚下泣道:“舅老爷,金厢主!汴京城若没了你这样硬气的好官可怎生好?”

  一片哀声中,只有董员外的尸身默默无语。这一世的人生就这样走完了,夫妻、父子再也顾不上,赤条条地便到了下一世的原点。

  梁画楼再度端详了董员外一会儿,心中祷祝:“董兄,保佑我尽快找出害你之人!”他又抬眼扫视屋内一圈,也不见怎样动作,门帘掀起,人已杳杳。

  不多时,梁画楼已回到下榻的南郊客栈。范醉与杭远仍在等候他。

  杭远一见到他,立即便问:“师父,你去了这么久,董伯父可还好?”梁画楼心中一阵难受,喝了口茶,将事情经过大致说与他二人听。

  杭远又悲又怒,道:“这个金焕到底是何居心?!”

  范醉沉吟道:“你可从他的路数中看出什么?”

  梁画楼摇摇头:“看起来并不出奇。”

  范醉皱眉道:“此人着实可疑。甫一相见,便明摆着对你有恶意。看上去是个庸碌无为的小吏,却又熟知江湖中事;如此熟知江湖中事,武功却又似乎并非出自成名门派。”

  梁画楼叹道,“他明知非我对手,我也无意伤他,却非要与我缠斗。”

  范醉冷笑:“官场上的人,装腔作势的可多了去。他知道你不随便伤人,故而做做样子也无妨。”继而声音沉痛:“只是,我与董员外虽不熟稔,但他任侠仗义,不料竟是这样的结局,况其身边家人又多宵小之辈,实在令人心痛!”

  梁画楼忽然道:“远儿,门外客人来了有一会儿,请他进来罢。”

  杭远应声开门,忽地怔住。月光如水,铺洒在一名年轻女子身上。她的两鬓各垂下一束长发飘在胸前,额前刘海颇见凌乱,圆圆的杏眼中有急切之色,便像是聚集了天上繁星一般亮晶晶。不是白天里见过的那“月白衫儿”又是谁?

  杭远仿佛呼吸暂停,眼睛与手皆不知该往哪里放。范醉绕过杭远身后一看,便冲着梁画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梁画楼见月白衫儿紧盯着自己,眼中神色大是委屈,又带有一星半点的欣慰,颇感头痛,道:“远儿,这位姑娘可是你认识的?你问问她这么晚到来有何事?”

  杭远呆呆地重复了一遍。月白衫儿一把将他推开,径直走到梁画楼面前,问道:“前天夜间,你在哪里?”

  范醉见她冒冒失失的样子,几乎失笑。

  梁画楼道:“你是谁家的女孩儿,这么晚还不回家?”

  月白衫儿急得跺脚:“我问你呢!”

  梁画楼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道:“姑娘难道认识我?”

  月白衫儿竟点点头:“今日是我们第三次见面!”

  梁画楼愕然不已,他实在想不起来在今日之前,于何时何地曾见过她。而范醉已是大笑:“小姑娘,你瞧他根本不记得,莫非你是在梦中见过他?”

  月白衫儿脸一红,居然没有否认。

  杭远惊讶地望望她,又望望梁画楼。

  梁画楼大为尴尬,狠狠盯了范醉一眼,道:“姑娘快家去罢。”

  不料月白衫儿眼圈一红,眼泪颗颗滚落下来。梁画楼不知所措,只得命杭远扶她先坐下。

  月白衫儿呜咽道:“爹死了,我哪儿还有什么家……”

  杭远怯怯懦懦地问:“你、你爹是谁?你不是还有娘吗?”

  月白衫儿哭得更委屈了:“连听说书都不愿与你坐一处的娘,有或没有能有多大区别?”她的痛哭半天也未停住,仿佛失去父亲的痛苦此时才得以奔泄。

  梁画楼也未劝她,待她哭声稍歇,柔声道:“家中长辈故去,这份心情我十分明白。但令堂尚在,你一个女儿家更不宜在外逗留。你且告诉我徒弟家在何处,让他送你回去。”说罢取出腰间佩剑,专心擦拭起来,不再言语。

  月白衫儿听了这话,并不起身,只呆呆地看着他擦剑。那剑名“秋湛”,是梁画楼的先师----西紫金门掌门殷黛罗女侠传下。剑柄甚是古朴,无甚雕饰,然而剑身一出,光华渐绽宛如清溪漫过礁石,又如明月升出大海,冰冷而深邃,实是一把好剑。

  而现在这把剑的剑身上却映出一张皱着眉的脸。梁画楼感觉到月白衫儿仍在盯着他,头皮发麻,喝道:“远儿,送她回家!”

  月白衫儿站起身,却是又向梁画楼迈进两步,道:“这是‘秋湛’,是不是?”

  梁画楼一惊。月白衫儿扯了下嘴角,算是给了个笑容,道:“我第一次见到你时,便是爹爹在观赏这把剑之时。”

  梁画楼讶然道:“你是……”

  月白衫儿又道:“第二次便是去年冬至时节。你来找爹,说想念汴京城的暖锅和陈家焌糟烫的热酒……”

  梁画楼已惊得站起。月白衫儿犹在说:“你说,今日是不是第三次?我当然认识你!我家的家丁们当面喊你‘梁大侠’,背地里则称你‘良人二郞’……”

  梁画楼既惊讶又尴尬。他看了眼同样有点发呆的杭远,转头对月白衫儿道:“原来你是董兄之女。令尊未在我面前提起过。”

  范醉嘻嘻笑道:“他怕是不敢。”杭远却垂头坐下,闷声不语。

  梁画楼温言道:“董宅现下正是乱时,侄女赶紧回去,也好帮帮母亲与兄长。”

  月白衫儿听到“侄女”二字,睫毛轻颤:“我叫董岑。出生时,爹原想以我娘的姓氏作我的名字,也有千金之意,可我娘嫌俗气,将‘金’改作‘今’,又说女孩子不能太过柔弱,因此又加了个‘山’字。”

  梁画楼见她絮絮而言,并无回转之意,只得又道:“董兄夫妇向来情深,怕只是令堂过于悲痛而暂忽略了你而已。”

  董岑猛然抬头,嘴唇欲张又闭,似要说什么终究没出口。她咬了咬唇,道:“你道我只是个耍小性儿的小孩么?”

  梁画楼不吭声,似乎并不否认。

  董岑涨红了脸,突然道:“我知道你是冤枉的,我相信你!”

  梁画楼张口便问:“为什么?”话一说出立时后悔。只见董岑亮晶晶的眸子仿佛一池春水,照着他的影子。他一霎时本能地转过了身,不再面对她。

  董岑咬着嘴唇道:“我早就看出,舅舅对我家别有居心。两个哥哥闹到这般田地,爹常常气得头痛,这些与他脱不了干系。其实爹对他也颇为戒备。爹出事后,我一直在那屋外看着。我、我不敢进去,不敢看他的脸……

  “可是,爹虽然从没向你提起过我,却时常在我面前说到你。他说你们相识仅三年,却倾盖如故。你们曾一起在青峰联涉险,相互钦服;玉龙雪山上爹差点丧命在雪崩中,亏得你拼命相救……娘或许不了解,但爹跟我说过这么多与你生死相交之事,我又怎能相信你会害他?!”她声声言语,连素来玩世不恭的范醉都听得面色凝重。

  梁画楼默默转身,眼中已蓄了泪水。他在心中长叹:“董兄,董兄!你这番知己之情,兄弟今生终究报不了了!”

  董岑定了定神,又道:“因此,我特来相问,你为什么不肯说出初七夜到底在何处?”

  梁画楼看了看她,一言不发。

  董岑又急又气:“难道你,你真像我嫂子说的,逛、逛了窑子?”

  梁画楼平平道:“没有,但我确实不能说。”

  董岑急得眼泪又要出来:“难道你想从今以后都背负这个窃刀、杀人的罪名?你不愿为自己洗刷冤情么?现下舅舅、大哥、所有人,都说你是凶手,那真凶岂非便可逍遥法外?!”

  梁画楼道:“我决不会让杀害董兄的贼人逍遥法外,自有天理昭彰之日。”

  董岑哼了一声:“你自己都快成过街老鼠了。谁会信你?”

  “你啊。”范醉突然插话,“你自己刚说过。”

  董岑面上绯红。

  范醉又道:“天下女子,大半会信他的。”

  梁画楼忍无可忍,对范醉冷冷道:“范兄,看来今日樊楼的美酒未将你醉倒,你该再去好好喝几坛才是。”

  范醉却正色道:“梁二,我知道你为何打死不肯说。”

  梁画楼直瞪着他。

  范醉道:“你是为了那姑娘的名节。其实,她是什么样的人……你不必如此。”

  董岑杏眼圆睁:“你,你当真是去了窑……”

  杭远也惊讶不已,抬眼望着梁画楼。

  梁画楼着实有些哭笑不得。

  范醉对董岑道:“他去的不是窑子,不过,也好不到哪儿去。”又似自言自语道:“他这样的人才,偏有这般呆气……或许姑娘们就欢喜这样的?”

  董岑越发迷糊,双眼迷迷蒙蒙地望着梁画楼。

  梁画楼一拍桌子,喝道:“远儿,送董侄女回家!”

  这一声断喝将杭远从迷梦中惊醒,也惊得董岑身躯一晃。她瞧梁画楼的神情,知道自己再不宜逗留,遂扭身向外,又回头含泪看了几眼,方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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