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帘轻幙重金勾栏
拟态白2019-04-23 23:004,515

  大宋汴京东郊。时逢清明,过了那冷一拨、暖一拨的日子,春风不再抖抖颤颤,终于温柔顺畅起来。汴河两岸,碧绿的草带着湿漉漉的气息,大片大片地奔洒开;桃花、杏花、海棠开得兴起,誓不让别花独享艳名。年长的、年轻的女子们三五成群散在河边,或折柳编冠,或斗草嬉戏,或相携对歌,间或偷眼觑着不时往来的英俊男子。着实一派大好春光。

  一浪掀起一浪的垂柳中,走来一名腰佩长剑的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剑眉入鬓,颇见英挺,惹得女子们对他指指点点。少年面露腼腆,低头疾行,不及留恋两岸春情。他沿着汴河岸边通过东水门进了城,又走了六七里路,便上了虹桥。从这状如飞虹的桥上往下看,河中船只穿梭,一些负载过重的大船还雇了纤夫正在拉船。这汴河横贯汴京,每至清明时节,南方来的漕粮随着渐高的河水运到京城,百姓们便争相上河观看。这会儿桥上桥下正有许多游人与船夫齐齐为纤夫呐喊助威,越发令人感到皇城的气象万千。

  越过虹桥,便是一大片集市,人流如织,摩肩接蹱。街上不仅处处有茶坊、酒肆、果子、油酱、食米等店面,两侧房屋前还大量搭着侵街加建的棚子,卖着一应用品,连那望火亭下的屋子都改成小饭铺,热闹非凡。其中又杂有卖花者以马头竹篮铺开,牡丹芍药、棠棣香木,还有娇艳欲滴足可以假乱真的罗帛像生花,种种奇绝,暗香沁鼻。卖花者的歌叫声清奇可听,买者亦纷纷然络绎不绝。

  少年为这八荒争凑、万国咸通的都市所叹服,喜滋滋地买下一枝木香花簪在头上。他举目远望,见前方有一处挂着“梁园棚”旗牌的瓦舍,门口贴着五颜六色的招子,人头攒动。他暗笑一声:“这家瓦子倒是师父的本家。”

  少年走到梁园棚门口,见那最大幅的招子上写着“小玉郎君说西楚霸王”,又听得旁边有几人谈论:

  “‘小玉郎君’何许人也?”

  “怪道你不晓得,‘小玉郎君’二十多年前在汴京城说书时,只怕你还在吃奶!”

  “二十多年前?如今岂非老得不行,哪个爱听?!”

  “你当这梁园是傻子?他若当真老得不行,会请他重登台?‘小玉郎君’当年那风姿,啧啧。”

  “那他后来又如何?”

  “只听说在公家作营生,也是境遇奇特。此番不知为何重来故地,连说五日,当真难得,快快进去罢!”

  少年一时心痒,便跟了进去。只见勾栏中男男女女早已坐满,人声鼎沸,其中以年长者居多,皆焦躁地瞪着戏台,盼那“小玉郎君”早早出现。几名儿童在场中不时奔跑跳跃,与端茶倒水者差点撞在一处,又引来大人此起彼伏的呵斥。

  少年好容易在腰棚寻了个座,刚坐下,突然觉得臀下压着的物什被邻座使劲儿抽走。他往右一看,一名着月白衫儿的女孩瞪了他一眼,手中攒着一截裙裾。少年略觉尴尬,心想:“我也不是故意压着你衣裳的。”但见那女孩一双秋水无尘的杏子眼,虽有嗔意,也尽是娇憨之态,不由又偷偷打量了几眼。

  此时咚咚几声鼓响,勾栏中顿时安静下来。鬼门道的帘子掀起,一人缓步走出。他身穿一件藏青襕衫,外罩白布袍,整洁爽利,往戏台三分之二处闲闲一站,拱手微微欠身施礼,眉梢下凤眼含情、顾盼生辉,端的是风神俊雅、仪态翩翩,直教人看不出年纪。只这么一站一施礼,台下已是叫好声四起,人人眼中聚起光芒。这便是“小玉郎君”了。

  他轻启唇,慢道:“昨日说到那项王军壁垓下,兵少粮尽。汉军布置了几重兵力,将他紧紧围困。这一夜,项王正与虞姬在帐中饮酒,忽听得四面汉军中歌声渐起。他仔细听来,不由大惊,向虞姬道:‘这岂非楚地民歌’?”说到此,小玉郎君且顿了顿,右手轻轻抬起,稍稍树起食指,眼珠左右一转,黑白分明,半是酷烈狠辣,半是惶惑犹疑。他的眼睛往台下一扬,神采卓然,每个人都似被他注视了一番。少年心中一紧,颇觉不自在,暗想:“好厉害的眼神。”

  一股幽幽咽咽的乐声从小玉郎君喉中流出:“吾人苦兮,水深深。网罟设兮,水不深。吾人苦兮,山幽幽。网罟设兮,山不幽……”没有人知道这是否即当年项王在帐中听到的楚歌,然而此时人人皆已领会到小玉郎君说书的妙处----形神俱备、说演合一,真个儿将满场听众逗引得如醉如痴。

  歌声渐悄,他接着说道:“项王听见这歌声,既感伤痛又觉灰心,道‘刘邦莫非已尽得楚地,何以他军中有如许多楚人?’虞姬慢慢起身,揭开军帐帘门,楚歌入耳更是明晰。”

  说到此,小玉郎君再度唱将起来,声音逐渐高亢辽阔,愈见欢快:“采采芣苢,薄言采之。采采芣苢,薄言有之。采采芣苢,薄言掇之。采采芣苢,薄言捋之……”这首热热闹闹的农歌唱到末了又轻薄细长起来,引出项王同虞姬在此情此景中的泪如雨下。

  他续道:“项王取出他那杆錾金虎头枪,轻轻抚摸……”说到这里,他的双手也轻颤着撩动起来,似乎在抚摸什么物件。

  “项王觑住虞姬,道:‘当年叱咤风云,而今山穷水尽。虞姬啊虞姬,我怕是连你也护佑不住!’

  “虞姬伸出纤纤素手捉住枪头,道:‘大王,胜负事不可期。江东子弟是顶聪明的,不如……’” 小玉郎君颌下虽飘着三缕长须,此时的声音却变幻成女声,如大珠小珠落玉盘,与方才项王那浑厚深沉的嗓音听来全不像同一人发出。

  他接着说道:“项王摇摇头:‘你是劝我忍下今日屈辱,留得性命卷土重来,但包羞忍耻非我所为。男儿败则败矣,惟尽力罢了!’

  “虞姬凄然一笑,道:‘夸父追日、精卫填海,岂非尽其力矣,然而……大王既是意已决,贱妾只有跟随而已。’说罢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斟过一杯递与项王。项王把酒杯接在手中,定定地瞧着虞姬,半晌没有言语。”

  小玉郎君此时也像呆住一般立在台上,眼神似凝目又似混沌地盯着勾栏一角,仿佛这热气腾腾的人世间又重现了末路的英雄和婉转的娥眉。

  一片悄然中,台下有多年前的老看客兴致潮起,小声道:“来了来了,马上饮了酒便要唱‘力拔山兮气盖世’啦!”

  忽然,后场喀喇喇几声巨响,勾栏的顶棚顿时哐哐掉下一半,有人大喊“房子塌了!房子塌了!”,四下里尘烟弥散,人们奔逃哭喊,一片慌乱。怎奈这勾栏仅有一个小门供出入,上百号人挤成一团,愈想逃愈逃之不出,反倒有许多人被踩踏在地。

  少年落座的地方离坍塌处尚有一定距离。他挥袖荡开烟尘,先望向戏台中央,只见那小玉郎君已跳下戏台,堪堪落在如废墟似的场中,在混乱中兀自长身玉立。他也向少年回望过来,嘴边浅浅一笑。

  少年暗赞:“功夫倒是不错。”这时,身边那着月白衫儿的姑娘大声疾呼:“娘!娘!”方才顶棚坍塌时,她吓得抱头蹲在地上,现下里刚刚站起便到处寻找她的母亲。

  少年忙问:“你母亲坐在哪里?”

  月白衫儿急得直流泪,手指向勾栏的神楼正中央:“就在那里!”神楼离戏台最近,是塌方较严重的区域,地上堆起小山似的断木碎瓦,有三两只人的腿或臂膀露出。她叫了数声没有回应,便扑在那堆瓦砾上扒了起来。瓦砾中掉出半幅紫罗,她顿时脸色煞白,疯也似的加快速度,手上鲜血直流。少年想起适才在神楼中央依稀坐着一位以方幅紫罗盖头障蔽半身的贵妇,想来便是她的母亲。然而那半幅紫罗的周围并无人被刨出。

  又听得喀喇声响,眼见姑娘头上的顶棚又要砸下,少年立时拉住她的手。刚将她拽开,一大片碎瓦落下,又将那几只露出的手脚掩埋住。此时,勾栏外墙已被众人推倒,叫嚷的、啼哭的、怒骂的,轰隆隆一片。

  所幸偌大个梁园棚只塌了这一座勾栏,其余皆无事。逃出生天的人劫后余生,望着那塌了大半的勾栏发呆。

  月白衫儿脸上满是泪水,嘤嘤哭泣,头上、身上布满灰尘与伤口,几缕乱发飘在额前。少年心中怜悯大起,望着她愣了一会儿,方安慰道:“令堂或已逃出?”

  她摇摇头:“娘身子重,不灵便。”又抹着眼泪哽咽道:“我叫她不要来听这说书,有甚么趣味,她非要来……”

  少年疑道:“你俩为何未坐一处?”

  月白衫儿却不回答。

  这时,吆喝着来了一队府衙官兵,将塌方的勾栏远远围了起来。少年暗自庆幸,以为他们前来救灾。谁知,这些官兵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喝酒、或吹牛。

  少年心头火起,走上前道:“被埋的人或许仍有生机,怎不速速救人?”

  一名看似领头的人懒懒散散地斜了他一眼,道:“哪儿来的小子?”

  少年怒道:“哪儿来的污吏?”

  领头的面色一变,道:“好小子,报上名来!”

  少年正色道:“钟山紫金门杭远。”

  领头的一怔,瞄了一眼他腰间的佩剑,一挥手,几名官兵立刻围了上来,用拳脚的用拳脚,使刀的使刀,还有人挥舞着套马绳想伺机往他头上套去。

  杭远看也不看,左打右踢,便将那几人甩开。套马绳正要落在他颈侧,被他一把扯住,一个马步半蹲着将抛绳的人生生拉出一丈远后突然松手,那人站立不稳,四脚朝天跌在地上。杭远冷笑一声,大踏步走上废墟,徒手奋力挖人,不多时便先救出一人,果还有呼吸。他即时为这人清除掉堵着口鼻的尘土,抬在一边。几个看热闹的青壮年男子也与他一同救起人来。

  那领头的衙役满面堆笑,走到杭远身边道:“少侠好身手!”

  杭远冷然道:“汴京城的勾栏如此简陋,官府难道就没有想过法子?”

  衙役手一摊:“少侠不知!这京城的瓦舍勾栏不分风雨寒暑,日日人满为患,汴京城的百姓,哪得一日无它?再说那些伎艺人学了几分薄艺,便胜似千顷良田,恨不得觉也别睡;而这梁园棚,开销如流水,少开张一天便是银子哗哗往外流。故而,你叫他们停,他们还不肯哩!我们这些公家的也为难呵!”

  他说了一大段,杭远这个头回下山的少年一时竟无言以对。

  衙役呵呵一笑,问道:“不知少侠的尊师是哪位,姓邢还是姓林?”

  杭远心中略觉惊讶,这看似庸庸碌碌的衙役竟还知道一些江湖中事。他又将其打量了一眼,傲然道:“家师姓梁,名讳上画下楼。”

  月白衫儿突然插嘴:“什么下楼?”

  杭远瞥了她一眼,有点哭笑不得。

  衙役却失声道:“原来是‘良人二郎’!”又似觉有些失礼,干咳了一下道:“常听人言:‘日出紫金门,月下莲花生,雄关雁杳杳,青峰水蒙蒙。’近几十年武林中才人辈出,紫金门里诸位大侠可都是佼佼者。”

  这四句是江湖上流传的俗语,说的是近二十年来在江湖上名声鹊起、声势显赫的四个角色:“紫金门”源出江宁钟山,后分成两派----一派迁往大理国,人称“西紫金”,一派仍留钟山,人称“东紫金”,不过如今又合并一处。“莲花生居士”是西南第一高手,长年隐居于梅里雪山,少有人见过。“塞外关家”长于施关发机,传说若为他家机关所困,宁是头大雁也飞不出。“青峰联”是长江上一大帮会,据说聚集了至少千名水手和纤夫,神出鬼没,官府甚是头痛。

  杭远心想:“不知这人什么来头。”

  那衙役又道:“只不过,听闻当年西紫金门惨变之后,梁画楼梁大侠极少收徒……”尾音细细,边说边瞟着杭远。

  杭远道:“家师确实只收了我师兄弟二人。”

  衙役点头道:“当年惨变,殷掌门含恨离世,门中人多半凋零,梁大侠负疚让出掌门之位,自然是不愿多收徒弟了。”

  杭远心中一动。他见对方面上仍是一团和气,语气中却有不善之意,不由握了握腰间佩剑。

  衙役拱拱手,道:“在下倒正想请问梁大侠现在何处?”

  杭远心中戒备,道:“家师与我约好今日在樊楼碰面,不想我在此处耽搁了。你有何事找他老人家?”

  衙役一笑,道:“前日梁大侠可是在董承恩董员外府上赏玩龙雀宝刀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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