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团扇只堪题往事
拟态白2019-05-03 23:003,775

  又被扔进牢中。那不知是“莲花生居士”还是“练员外”者正闭目打坐,忽地咧嘴冲他一笑。梁画楼轻呼口气,这卑污的牢中幸好还有个能说话的人。

  莲花生道:“看你面有喜色,莫非案情有扭转?”

  梁画楼不由摸摸脸颊,心道:“这真是个人精!”便将堂审情况告知于他。

  莲花生道:“纪大人竟将金焕收押?倒不是个糊涂人。”

  梁画楼道:“居士说过这个‘虎牢’并不完全由开封府掌管,那么还有何人管着?”

  莲花生道:“不知。在那个撒网者和那个赤脸之外,我还没见过其他像样角色,除了……”他低头沉思。

  “除了那日问你是否安好之人?”梁画楼脑中又响起那个优美的声音。

  “唔,他从未进来过,不知是人是狗。”莲花生哈哈一笑。

  梁画楼沉默片刻,道:“有件事我始终觉得奇哉怪也。”

  “什么?”

  “第一次堂审时,纪叔洋大人问金焕可曾找到宝刀,金焕却一副莫名其妙状,仿佛从未想过纪大人会过问这一条。”

  “哦?按说捉到窃贼追缴赃物应是常理。”

  “正是,所以我一直不明白。”

  “除非,”莲花生眼睛一亮,“除非纪大人应承过金焕。”

  梁画楼沉吟道:“应承过他,不追究宝刀的下落?”

  这时,房门忽然打开,竟是纪大人笑吟吟地走进来,几名公差跟在身后,提着若干食盒。想是从小窗投射下的光线中看见无数旋舞的灰尘,他挥袖荡了荡。

  纪大人道:“梁大侠,原来他们将你囚在这虎牢中呵。”

  梁画楼一笑:“‘他们’是谁?”

  纪大人只道:“我看梁大侠并非一般的江湖莽汉、嗜血狂徒,囚在这里也是过虑了嘛。”

  梁画楼道:“大人,我虽不嗜血,但被人冤枉并不好受,正想逃狱哩。”

  纪大人也笑道:“你若确实清白,本府自有公判。今日的情景你不都瞧见了?”

  梁画楼点点头,道:“难怪纪大人在民间口碑甚佳。今日刚刚过了堂,大人又来提审,不知是否有新消息?”

  纪大人看看地面,身边的公差连忙拿衣襟替他揩了揩,他又掏出手帕掸了一掸,方坐下道:“没有新消息便不能来拜见你么?”他对莲花生倒是始终正眼未瞧一眼。

  “折煞草民。”梁画楼微微笑道。

  纪大人命人摆上酒菜,笑道:“这几日想是苦了你啦,请坐。”

  看着一地的好酒好菜,莲花生咽了口口水,轻声道:“小心为上。”

  梁画楼道:“纪大人若想要我的命,随时可取,不必如此耗费。放心吃喝便是。”

  纪大人呵呵一笑,道声“请”,便与梁画楼碰了一杯。莲花生也端起酒杯欲与他相碰,他却只把眼睛望着梁画楼,嘴上说着“不用客气,请吃菜呀”,端着杯子的手绕回胸前,就是不与莲花生相碰。

  梁画楼心道:“这位纪大人看似和蔼,实则心中终是瞧不起我等‘江湖莽汉、嗜血狂徒’罢。”

  莲花生哂道:“大人若果真觉得将梁大侠囚于此处是过虑了,何不将他镣铐解了,带去樊楼大吃二喝?不知大人敢不敢?”

  纪大人这才扭头看向莲花生,问:“这位是?”

  莲花生道:“敝姓练,从大理国来的生意人,不知为何金厢主要将我囚在此地。”

  纪大人叹道:“又是他。”

  莲花生嘿嘿一笑:“看来他胡作非为不是一日两日。不过有纪大人在,我等洗刷冤情指日可待。”

  纪大人也不看他,只道:“本府自有公判。”他又向梁画楼,道:“本府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二三十年,略懂一些相人之术。我看梁大侠的面相便不像是那等恶人。”

  “而金焕却急着置我于死地,所以大人反而怀疑起他?”

  “有时候,还是不应太着痕迹呵。”纪大人擦擦嘴,道:“只是如今,金焕虽入狱,梁大侠的嫌疑却并未洗脱呵。”

  “那连、连小姐不是已为我作了证?”

  “她不过只能证明梁大侠不是窃取龙雀宝刀之人,可并不能证明董员外不是你杀的哟。”

  “这……”

  “董家大公子一口咬定当时房内没有其他人,唯有你是员外最后见过的人,这倒真是难办。”

  “伯兴说他的挂刀自己出鞘,大人以为如何?”梁画楼想起当时的一片凄惶中,有人情不自禁惊呼“小叶的鬼魂”。

  “本府一向不信鬼怪之说。只是,除了你,又能有何人对董伯兴下了百泰散?”

  “我没有百泰散,更不会使用百泰散。”

  纪大人望着他不语。

  梁画楼又道:“并且,百泰散并非普通毒药。”

  “怎么说?”

  “普通毒药,轻者让人晕厥呕吐抽搐,重者令人毙命,凡此种种症状,皆是即时而发。而百泰散本是一种镇痛药,过量使用会使人沉迷其中不能自拔,一日不可或缺。我见过中此毒的人,服用后飘飘然仿佛世上从无烦恼,甚或迷失于幻觉之中;若拿不到药则痛苦非常,恨不能立刻死了。然而这些症状,却并非仅服用一次两次便会产生。因此,与其说它是毒药,毋宁说是魔瘴!更何况百泰散是要吃下肚才算得数,只在肩头拍一拍毫无效用!”

  “唔。”纪大人捻须微微含笑。

  梁画楼心中一动:“大人已经知道?”

  纪大人眯着眼睛道:“若金焕说什么本府便信什么,岂不像个猴子被他耍?”

  梁画楼寻思:“是了,当官当到开封知府自然不是无能之辈。”

  纪大人道:“本府听闻,长期服食此药,整个人便像个白无常一般。我看那董伯兴躯干刚健,动作活泼;也着人打探过他的日常言行,都正常得很,绝不是服用劳什子百泰散的模样。”

  梁画楼不经意地瞥了莲花生一眼,对方只顾闷头喝酒吃菜。

  纪大人指了指梁画楼,道:“既如此,凶手除了董伯兴,便只有你咯。”

  梁画楼道:“难道大人相信我是凶手?”

  纪大人反问:“难道你相信董伯兴是凶手?”

  梁画楼叹了口气:“若说伯兴是凶手,我也不大相信。我宁可相信鬼魂之说。”

  纪大人道:“是哩,虽然董家两兄弟为家产与员外闹了许久,但依本府看来,伯兴也不是狠得下如此心肠之人。至于鬼魂么,你可是指那个叫小叶的丫鬟?”

  梁画楼摇摇头:“大人果然明察秋毫。只是我并不知详情。”

  纪大人一笑:“你不是个多事的,那就由本府给你说个故事。”

  他屏退手下,缓缓言道:“有一个员外,家资万贯,不喜读书,是个十足的大老粗,然而他对读书人却很是景仰。员外有一个邻居,虽是小富之家,家里有个女儿却识知精明、聪慧多才。员外甚是渴慕,欲谋求婚姻。邻居家对这桩婚事本极是满意,谁知那姑娘却不愿意。员外再怎么故作文雅、百般讨好都无用。他在江湖上很有些朋友,便托人打听,原来那姑娘另有心上人。”

  梁画楼知道说的便是董员外之事,心道:“以前所见,董兄对夫人确是‘百般讨好’,原来是娶来不易。”他问:“那姑娘的心上人定然是个读书人咯?”

  纪大人神秘一笑:“读书人?非也。”

  “那是何人?”

  “是当年汴京城内风靡一时的说书人。”

  “说书人?”梁画楼猛然想起那日董员外斜躺在屋内榻上,没头没脑地提到一句“小玉郎君”,又想起初见董岑,便是她与母亲一同听小玉郎君说书之后,不禁心中一凛。

  “那说书人的风姿我也曾听说过,当年京城有无数少女为之倾倒。可惜我来汴京太晚,无缘得见。后来,说书人突然离京,再未回转,那姑娘最终还是嫁给了员外。唉,我想她出嫁那日必是泪水涟涟。”

  “未必,”梁画楼皱着眉头,“员外对夫人好得很。”

  “襄王有梦神女无心,也不是稀罕事哩。夫人婚后相夫教子,本也无事。岂料,今年二月中旬,那说书人又回到汴京。”

  “已是二十多年过去,都上了年纪,还能怎样?”

  “是呀,我猜当时员外也是与你一样的想法。怎奈这世上总有不死的心哪!”

  梁画楼默然。

  “二月十七,夫人的丫鬟,一个叫小叶的,忽地上吊死了。”

  “啊?”

  “她原是员外母亲身边的人,老太太故去后便改为服侍夫人。她上吊前几日,曾和人说起,老太太想她了,托梦给她。她日日哭泣,说要随老太太去。”

  梁画楼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董家太夫人故去至少两年,怎会有这种事?”

  纪大人一拍大腿:“照啊!不仅你、我,员外家的人也不信呀!可是,那日她还是吊死了。”

  梁画楼道:“可是另有隐情?”

  纪大人道:“员外家中都传,是员外逼死了她!”

  “什么?不可能!”梁画楼霍然立起。

  纪大人招招手:“来来来,坐下坐下。”他给梁画楼搛去一块鸭肉,温言道:“这是樊楼有名的炙鸭,梁大侠尝过没?”

  梁画楼怔怔望着鸭肉,道:“我不吃鸭。”

  纪大人奇道:“梁大侠不是江宁府人氏么?江南水网纵横,听说当地人多喜食鸭。”

  梁画楼轻轻摇头:“以前爱吃,后来,也就罢了。”

  纪大人接着道:“本府曾派人暗地里搜查小叶生前所住的屋子----员外家里人怕有鬼,那屋子一直空着。在屋里,找到了这件玩意儿。”他从怀中摸出一把折扇递与梁画楼。

  这把折扇看上去很普通,竹柄白绢,应是男子所用,没有太多使用痕迹,一面是白面,一面画着山水,上有两句题诗。

  纪大人道:“这山水的技法马马虎虎,题字却颇令人玩味。”他慢声吟道:“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

  梁画楼问:“这是韦苏州的诗,有何不妥?”

  纪大人道:“你再看那落款。”

  梁画楼看那落款只得二字“玉题”,讶然道:“难道……”

  纪大人取回折扇扇了几下,笑道:“只怕是那二人重逢后,说书人赠与夫人的信物哟。”

  梁画楼道:“仅凭一个‘玉’字未免有些牵强。”

  纪大人一笑:“想你是听说过‘小玉郎君’名头的。人们向来只念着‘小玉郎君’、‘小玉郎君’,却不知他的本名叫作‘岑玉’。”

此章节为付费章节,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追日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

使用键盘快捷键的正确方式

请到手机上继续观看

追日镝

爱奇艺APP扫一扫随身随时随心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