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桃李成蹊绿渐稠
拟态白2019-05-02 23:004,236

  一身浅紫衣裳的女子,高山湖水般的眸子,将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了半晌,浅浅一笑,半是怜惜、半是责备。

  梁画楼想起自己正是遍体鳞伤,连头皮也缺了一大块,不禁赧然。

  女子在堂上袅袅跪下。

  纪大人问:“鸣冤者何人?”

  女子开口:“奴家连霏,大名府人氏,现居平康里东教坊。”寥寥数语,声音却是“转轴拨弦三两声,未成曲调先有情”。可她竟是个官奴,衙役间挤眉弄眼者甚众。

  纪大人道:“你有何冤情?”

  连霏道:“奴家并无冤情,是来为另一人鸣冤。”

  纪大人眯了眯眼:“何人?”

  连霏伸出手,略指了指梁画楼:“正是这位梁画楼梁大侠!”

  梁画楼听着她泉水叮咚一般的声音,手心微微出汗,心中弥漫起浓浓的惆怅和一丝不负意气的痛快。

  纪大人道:“哦?你且道来。”

  连霏缓缓言道:“听闻梁大侠不肯说出三月初七那日夜间在何处。其实,他是在奴家处。”

  纪大人微微一笑:“梁画楼,难怪你不愿说。”

  梁画楼面上通红,琢磨纪大人的意思倒是相信连霏的话,刚欲开口,连霏又道:“并非大人所想的那样,梁大侠是为了保护奴家。”

  “怎么?”

  “董员外得了把宝刀,邀一众江湖人士赏刀,大人自是已知晓了。”

  “不错。”

  “三月初六日下午,梁大侠一行三人到了董宅,晚间他们便随董员外一同被卓家两位老爷请去赴宴。”

  “有这事?董伯兴,你之前为何不提?”纪大人瞅着董伯兴,面露不悦。

  董伯兴慌忙回答:“大人只问那几日有谁去我家赏刀……草民以为这事与宝刀失窃、家父被害无关,故而未曾言及。”

  纪大人又问:“这卓家两位老爷可是卓之山、卓之岳这两个老家伙,也就是你口中的卓氏双雄?”

  董伯兴应了声“是”。

  纪大人道:“连小姐请继续。”

  连霏道:“卓家两位老爷素来喜爱教坊歌舞,不知大人是否也有耳闻?”

  “唔,本府听说过。”

  “那晚,也就是三月初六晚,奴家便随教坊中众姐妹共计六人去卓府助兴。席上除董员外、梁大侠、范大侠和那位杭少侠,还有张一真、张一雄姐弟。”

  “这些人你都叫得上名?”

  “彼时自然不认得,卓老爷也不会向我们这样的人作介绍。那都是后来听梁大侠说的。”

  “唔。”

  “我等大约在将近一个时辰后告退,奴家弹了几曲琵琶,在席上便觉着那张一雄的目光着实不怀好意!”

  “这个张一雄什么来历?”

  “奴家听梁大侠说,张氏姐弟是山东青纱寨的豪客,颇有些手段。奴家实在不明白,卓老爷那样慈和的人怎地与那种人结交。”

  “他们都是江湖中人,三教九流结识的人多罢了。”

  “原来是这样,还是大人见识高明!当时,奴家与几位姐妹刚要出卓府,便被那张一雄拦住。他涎着脸,嘴里尽说些不干不净的疯话。”连霏皱着眉,似乎那些浑话现在想起还令她中心欲呕。

  纪大人取出手帕擦了擦手,道:“看来,是这位梁大侠英雄救美咯?”

  “是卓家二老爷得报。他好说歹说将张一雄劝了回去,我们才得以出门上车。这时,”她瞥了眼梁画楼,面上红了一红,“这位梁大侠又走出来,我以为又是个轻薄儿……

  “谁知梁大侠并未前来相扰,而是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的车后。说实话当时几位姐妹着实有些害怕哩。

  “待回到教坊,梁大侠方过来施礼。他说,卓家二老爷担心张一雄在我们回来的路上有所不轨,便请他护送一程;我们既已安全到家,教坊中又有保镖值守,他便回去了。”

  “卓之岳想得倒是周到。他为何不自己劝诫一下那个张一雄?”

  “二老爷知道奴家是个清倌儿,不忍见我遭那人所害,但张氏姐弟是他们请来的客人,怕是抹不下面子,才请梁大侠出面。”

  “那张一雄只怕也是个恶迹斑斑的咯?”纪大人瞪了一眼董伯兴,而这句话是问向梁画楼。

  梁画楼道:“张氏姐弟在山东确实名声不佳。卓家二老交游广阔,五行八作十样杂耍皆有交情,那日便着我照顾一下连小姐等人。”

  纪大人点点头:“原来如此。这是三月初六,那么三月初七呢?”

  连霏含露玫瑰般娇柔的唇轻轻一撇:“那张一雄可是个无耻混蛋!初七午时刚过,教坊的陈都知发现有人贼头贼脑到处窥伺。往常这样的人当然也有,可一般都能被保镖吓唬走,那人却是一副无所畏惧的模样。陈都知知道前一日之事,又见那人一身筋肉,极不好惹,便悄悄唤了我躲在帘子后张望。奴家一见,果然是张一雄,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奴家想着,听说卓家老爷在武林中名望素著,他们所结交的人怕不是教坊里那些保镖能对付的。”

  “你倒有点见识。”

  “张一雄在教坊内转了几圈后便走了,我怕他乘夜回转,惊吓之余突然想起梁大侠,便求陈都知快去找卓家老爷。陈都知嘱我先好生藏着,便奔去卓家。总算在快到酉时时,奴家见到梁大侠在教坊内独自斟酒,这才安下了心。”连霏捏住胸口衣襟,微微低下头,长长地舒了口气。

  “酉时之后,梁画楼便一直待在教坊中?”

  “是。大人若不信,可唤陈都知过来。他也算是个朝廷命官,绝不敢欺瞒大人。”

  纪大人感到好笑似的摇摇头,又问:“他一整夜都在教坊中?那张一雄可有再来?”

  连霏轻呼:“张一雄怎会不来!大约子时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猛然见到梁大侠一人坐着,便呆了。之后,奴家见梁大侠邀他坐下,两人喝了会子酒,他才讪讪地走啦。”

  纪大人问:“梁画楼,你与张一雄说了些什么?”

  梁画楼道:“无非告诫他汴京城不比山东,莫要乱来。他是卓氏双雄请来的客人,我也不可让两位大哥面上难看。”

  纪大人沉吟道:“他怕是知道打不过你,只好罢手。听说你在江湖上名声不低,看来此言非虚。金焕,这等身份的人你都能擒来,想来下了不少功夫呵。”

  金焕面色发白,声音沙哑:“大人,属下认为此女所言不可信。”

  董伯兴也急忙凑上前道:“草民也认为此女所言不可信!”

  连霏面上泛起薄怒,瞪了他二人一眼:“奴家所言句句属实!”

  金焕道:“据她所言,张一雄在子时过后便走了,那么之后,梁犯难道还待在教坊中?”

  连霏道:“正是!不对,什么‘梁犯’,是‘梁大侠’!”

  金焕哂道:“难道他一人喝了一夜的酒,你也陪了一夜?”

  连霏绯红着脸,道:“张一雄走后,奴家大着胆子去与梁大侠说话。奴家担心,梁大侠若走了,张一雄又回来可怎生好?因此,因此,”她低下声音,“我便央求梁大侠不要离开教坊。”

  堂上又是一阵夹杂着嬉笑的接头交耳。梁画楼不愿再被那些不怀好意的揣测包围,抬头道:“那晚我本想离开,但连小姐害怕得紧,叫我不要走。我想总不能让她陪我枯坐一夜,便请她回房,我自在她门外守候,所幸一夜无事。第二日早,卓家派人来报,说已将张氏姐弟送离汴京,我便与连小姐道了别。回到客栈休息过后与我那姓范的朋友去樊楼饮酒,之后便遇上了金厢主。”

  纪大人问:“如此说来,你在连小姐房门外守了一夜?”

  “是。”

  “有何人证?”

  “大人!”连霏不满地轻呼:“奴家就是人证呵!当时,奴家请梁大侠进屋里坐,他执意不肯,非站在门外不可,奴家也只得在屋内陪坐着,弹了几首曲子解解闷。奴家可陪坐了一宿哩!”

  金焕道:“大人,教坊女子不可信!这定是梁犯的狐朋狗友教她编造出的谎话!”

  连霏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双目渐渐涌出泪水,道:“官爷何出此言?奴家本是良家子,因父获罪才贬落乐籍……官爷何出此言!”

  梁画楼见她落泪,温言道:“连小姐,你本不必来的,何苦呢?”

  连霏轻泣道:“梁大侠是为了我的名声才不肯说出当晚去处。其实你也知道,我这样的人是没有名声可言的……只是梁大侠这般仁义,我也当以义相报才是!”

  纪大人捻须道:“好个以义相报。董公子,据金焕所言,董员外生前在龙雀宝刀的刀柄上涂了毒药,是也不是?”

  董伯兴呆了一下,道:“这个,先父未对我提起过。”

  “董员外拈取宝刀的动作可有何顾忌处?”

  “好像,好像……草民也没十分留意。”

  “本府见你对这宝刀如同传家宝似地珍爱,怎会没有留意?”

  “这……”

  纪大人取出手绢擦擦手,道:“金焕,宝刀是你寻回,你可知董员外在刀上涂了什么毒药,如何可解?”

  金焕面上微微扭曲,不言不语。

  纪大人突然疾言厉色道:“既然你二人皆不知,为何适才大喇喇地拿着宝刀瞧过来瞧过去,丝毫没有忌惮中毒的模样?”

  连霏不知前事,疑惑地看着他们,似乎明白了此情对梁画楼有利,不由冲他开颜一笑。半月状的笑眼中,水漾漾的黑瞳仁更显得大而炯炯。梁画楼蓦地心头一颤。

  董伯兴低头道:“或许是、许是那毒药的量只够一人用吧,梁犯已中了……”

  纪大人猛然拍桌:“一派胡言!这宝刀可是董员外从洛阳林锉子员外手中购得?”

  董伯兴嗫嚅道:“是,这个草民交待过。林员外与武林也有瓜葛,不知从哪里得了宝刀,高价售与先父。”

  “你可知林锉子昨夜已暴毙?”

  “什么?”董伯兴与金焕十分惊讶。

  纪大人冷哼:“难不成梁画楼昨夜逃狱直奔洛阳杀了他?”

  梁画楼震惊不已。林员外也算半个江湖人,出了名的贪利钻营,声誉并不好。他不由问道:“林员外死状如何?凶手是否捉到?是为了财物?”

  纪大人道:“自是没捉到。据称他乃一掌毙命,家中财物却无损失。”

  梁画楼皱眉不语。林锉子武功不高,江湖上能将他一掌毙命者不在少数。

  纪大人正死死盯着金焕。金焕眉头紧皱,脸上乌云密布,眼珠直转,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瞳孔猛一收缩,又即刻收敛起来,垂首静立。

  纪大人问:“金焕,你可想到什么?”

  金焕陪笑道:“大人说哪里话,属下对那林员外见都未见过,能想到什么?”

  纪大人道:“那么,你可有何要交待的?”

  金焕道:“大人竟是将属下当作罪犯了么?属下一向尽忠职守!”

  纪大人道:“是么?从你假称刀柄有毒,欺骗本府来看,真是看不出哟。”

  连霏作恍然大悟状,道:“大人,这莫非便是人家常说的‘贼喊捉贼’?实则,实则这位官爷才是窃刀杀人的凶徒?!”

  金焕怒道:“贱人!”

  连霏冷笑道:“奴家这才懂了,难怪官爷你能找得出宝刀,那刀原本就是你藏着!”

  纪大人捻须笑道:“好了好了,你也莫要煽风点火。”又一招手,道:“来呀,此案尚未查明,先将金焕押下,隔日再审。退堂。”

  情势剧变,董伯兴一句话都说不出,梁画楼一时也懵了。他再度被衙役架起,回头看看连霏,她正也目不转睛地瞧着自己。她的嘴角并未荡开,但他却知她是笑了的,这双眼睛勾起的思绪……其实三月初六那日在卓府,自己对她又何尝不曾留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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