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子规夜半犹啼血
拟态白2019-05-04 23:004,344

  “岑……”梁画楼长叹一口气,心中已信了董夫人与小玉郎君之事,却又着实不甘。

  “今朝郡斋冷,忽念山中客……”纪大人又吟了一遍,“这两句岂非便藏着小玉郎君的本姓?他的本名别人不知,我却知道;他说书时的风采我未见过,离开汴京的原因我却知道。”

  “大人请讲。”

  “汴京城有个老捕头,算得一介名捕,姓欧阳。”

  “神捕欧阳端?他已过世许久。”

  “不错。本府与欧阳捕头识于微时,曾经甚是熟稔。我知道他收了一个很是奇特的徒弟,说书出身,生得十分清俊,又聪明灵巧,极有天分。”

  “便是小玉郎君,也就是岑玉?”

  “小玉郎君当年并非离开汴京,而是不再说书,跟随在欧阳捕头身边,为各色案子四海奔波,便与夫人断了联系。”

  “原来如此。”

  “想来夫人与小玉郎君私会一事被小叶知道,她偷偷拿走小玉郎君给夫人的信物,并将此事告知了员外。”

  “员外就为此事逼死她?大人也忒小看了员外的心胸。”

  “如果说员外逼死她是为了夫人呢?”

  梁画楼一惊:“为了夫人……的名节?”

  “小叶既能告诉员外,也能告诉其他人。夫人虽然行为上有不检,面子却又是极看重的。若传了出去,难保她羞愤之下不会做出什么事来。”

  梁画楼低头不语。

  “员外夫妇面上和睦,实则暗有嫌隙。这个,梁大侠不会看不出来吧?”

  梁画楼道:“我看不出。”

  纪大人又是一笑:“你劝员外莫要将宝刀挂在卧室,也是为他夫妻着想吧?”

  梁画楼盯着纪大人,想:“这人当真心细。”他黯然道:“董兄沉迷武学,夫人却顶厌恶耍枪弄棍、打打杀杀之事。一把刀再怎么宝贵也是凶物,所以我才相劝董兄,谁知竟然……”

  纪大人道:“梁大侠确是一副慈悲心肠。”

  梁画楼问:“小叶的事,大人是如何得知?”

  纪大人轻咳一声:“事实上,为小叶之死,董仲兴曾偷偷找过我。”

  “董兄的二公子?”

  “董仲兴自幼在祖母身边长大,与小叶年纪相当,少年公子与俊俏丫鬟么,咳,人之常情。”

  “他何以偷偷来找大人?”

  “自然是怀疑小叶之死。但事关其父,因此想拜托官府暗中察探。”

  “原来,从二月中旬那时起,大人即已留意到董宅。”

  “他并无状子,按说本府可不予理睬。不过,瞧他惨兮兮的模样,又听说家里的是个母老虎……”纪大人摇摇头。

  “也是纪大人爱民如子!”莲花生突然插嘴。

  纪大人微微笑道:“他只找过本府一次。此事终究有些大逆不道,或许他自己也有点后悔罢。”

  梁画楼沉吟道:“当日我步出董兄厢房,刚出董宅大门听见异响便转身回去,到进得那间厢房,左右不过喝碗汤的时辰……我总怀疑伯兴知道凶手是谁,受到威胁,才编出挂刀自己出鞘的话。”

  纪大人道:“是么?我开封府内也有江湖出身的差人。本府听说那董伯兴虽武功平平,董员外的武功却不低。””

  “那时辰虽短,但也足够一名一流高手进入房内,制住董伯兴,杀害员外。”

  “以你的见识,有几人能够做到?”

  “这个,金焕说得对,不超过十人。”

  “董员外当时所处厢房只有一个门,窗子也仅一扇,便在门边,已被员外从里面锁上,且厢房之上还有二楼,凶手只能从房门进入。你听得董员外大呼便即赶回,可见到园中有异人出入?”

  “确实没有。”

  “有人能够在喝碗汤的时辰内潜入房内,制住董伯兴,杀害董员外,又能从房门逃离而不被同时赶来的梁大侠发现么?”

  “这,恐怕极难……”梁画楼不得不承认,“难道,当时屋内委实还有第三人,我两次进屋竟皆未察觉……”

  “本府不懂你们那些气息之道,只如此方是最大的可能。”

  “若果真如此,这人的气息收敛真是匪夷所思……大人认为那小玉郎君与员外之死可有关系?”

  “本来是有此怀疑。然而,昨日林锉子在洛阳家中被杀,倒令本府不明白了。凶手不图财物只要他的命。林锉子可说是大夏龙雀宝刀再现世间之后的第一任主人,董员外是第二任。这二人都死了,可是巧合?”纪大人皱着眉道,“你向董员外劝谏得对呵,这刀确实不是祥物。”他又目不转睛地瞧了梁画楼一会儿,道:“梁大侠似有胡人血统哪。”

  梁画楼眼神一暗,道:“大人看出来了?”

  纪大人用手指了指他,道:“梁大侠这般人才,难怪董家姑娘对你暗生情愫哟。”

  梁画楼摆手道:“大人莫误会,董姑娘是草民的侄女辈。”

  纪大人一笑,又道:“你道那连小姐怎地会寻来?”

  梁画楼心头一热,脸上也感觉烧了起来:“难道,竟是大人叫她来的?”

  纪大人道:“我哪知道你们那日赴过卓家的宴!是本府将董姑娘叫来,详细问她初六初七那两日家中的事。说起来董家三个孩子真是各个不同,有意思!伯兴是个能干人,家里家外一把手;仲兴却是个性子柔弱的读书种子;那小丫头么,整日价在外闲逛,老子娘都管不住哪。”

  梁画楼奇道:“大人又怎会预知我在初七夜的行踪与卓府赴宴有关?”

  纪大人笑道:“办案子的人对嫌犯的一举一动皆要留心,哪怕看似不相关也应探个究竟。”

  “是这样。”

  “本府叫董姑娘去卓府打探,不料问出这消息,也是没白辛苦一趟啊。”

  “那么,连小姐是董姑娘去请来作证的?”

  “是。”纪大人含笑望着他。

  梁画楼默默地用左手为纪大人斟满酒。

  纪大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拿手帕沾沾嘴角,道:“如今,须得证明当时厢房内尚有第三人。”

  梁画楼道:“只是,这如何才能证明?”

  莲花生忽然呵呵笑道:“大人亲下牢狱与嫌犯研判案情,实在是举世罕见的好官哪!”

  纪大人也不理他,微微侧身倾向梁画楼,轻声道:“不是还有金焕嘛?”

  梁画楼如听到什么可怕的消息一般,震惊地望向他,手中兀自持着还在倒酒的壶,酒水淋了一地。他舌头打结,道:“大、大人说什么?”

  莲花生却淡淡道:“那金焕的武功,只怕不足以让他人相信此事吧?”

  纪大人道:“‘他人’是谁?‘芸芸众生’?谁又是‘芸芸众生’?金焕是谁?你又怎知他不是一个藏身于公衙的江湖亡命?”

  梁画楼心念急转:“原以为这纪大人有望公允地了结此案,不料他竟想出拿金焕作替死鬼。他为何要金焕死,为何要我生?”

  纪大人正微笑着望向他。梁画楼道:“大人,金焕不是个好人,但也不应将此事栽赃于他。”

  纪大人脸色稍变,道:“方才与你说了许久,本府便知你这人着实有些迂腐不通。本府问你,你是想死在这牢中,还是想出去寻找真正的凶手,替你董兄报仇?”

  梁画楼苦笑道:“这还用说。”

  “既然你想恢复自由身,既然那金焕本就不是好人,有何不妥?”

  “有何不妥?”梁画楼望着纪大人,“大人是一方百姓的父母官,名声一直不坏,竟是这样断案么?”

  纪大人冷哼一声。

  莲花生笑着拍拍梁画楼的肩,道:“梁老弟,纪大人如此帮衬你,自有他的条件,你且听一听。”

  纪大人侧头看向他,微微一笑:“这位是什么员外来着?”

  莲花生哂道:“大人贵人多忘事,鄙人姓练。”

  “到底是生意人,果然灵通。”纪大人取出手帕慢悠悠地擦擦手,道:“董宅之中有一颗珍珠,梁大侠可曾见过?”

  梁画楼盯着他:“可是那日董夫人所说的,当年她赠予员外的那颗珍珠?”

  “或许是吧。”

  “我从未见过。夫人也说过,那珍珠无非个头大些,既不圆润,色泽也不浓厚,算不得什么稀世珍宝,怎会入得大人法眼?”

  纪大人呵呵一笑:“你也忒小看我了。再光滑圆润的珍珠本府也见过,有何稀奇?正如你所说,本府名声不坏,岂是轻易为金银珠宝所收服的?”

  “如此说来,那珍珠有何奇特之处?”

  “你从未听董员外说起过‘三----圣----珠’?”

  “从未。”

  “真正的好东西果然不轻易示人。”纪大人叹口气,道:“本府曾听金焕说过,他家里有一颗祖传的奇特珍珠,叫作‘三圣珠’,作为他姐姐的陪嫁带去董家。此珠有人的手掌大小,从不同方向看,可见老子、孔子和释迦牟尼三个圣像。如此天人合一的圣物,怎不叫人心生景仰!与这颗圣珠相比,那龙雀宝刀算什么东西!”

  梁画楼恍然大悟,怪不得纪叔洋素来名声清廉,原来普通的金银珠宝并不在他眼中。他有所志趣的,是那种似乎包裹有天地灵气,可遇而不可求的奇物。

  窗外响起春雷,轰轰声中,他细细打量了纪叔洋几眼,见他正襟危坐,双目凛然。想来,自从听金焕提过“三圣珠”,他便念念不忘,始终记挂着董宅,所以小叶之死、龙雀宝刀失窃、董员外遇害,他格外用心。

  梁画楼问道:“大人想是已派人暗中去过董宅多次,果真有此圣珠存在么?”

  纪大人道:“本府想那圣珠模样并不出色,不过既是夫人送的生辰礼,董员外虽是个粗人,也当珍而重之。后来他夫妻感情日渐不和,夫人也懒得理会圣珠的藏处。那日董伯兴说到员外发现龙雀宝刀失窃时,曾打开暗格的里层查看,或许圣珠一直收在那里,与宝刀同时被盗!”

  梁画楼揶揄道:“看来偷刀人与大人是一般的志趣雅洁。”

  纪大人冷笑:“你不必嘲讽我,凡夫俗子怎感知得到自盘古开天辟地以来,流转充塞于宇宙间的那一股正气?!”

  “什么正气?”

  “这股正气不同于五谷之气,更不是后人附会出的那些怪力乱神。天地间种种奇景,如蓬莱仙山、黄山绝胜,皆是此种正气冲撞而成之物。它盗天地,夺造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人若恒处于其中,能补自身不足,使气机调理,阴平阳秘,气血畅达,祛病延年。彭祖寿经八百岁,不比陈抟一觉眠。想他们都是觅得了圣物呵!”

  梁画楼吃惊道:“大人虽不语怪力乱神,却难道不是想做个老妖怪?”

  莲花生笑道:“既如此,大人自去那些仙山、绝胜长住,岂不便捷?”

  纪大人道:“你懂什么!那些造化钟神秀的奇景虽由正气冲撞而成,然而一旦成形,也便俗了,正气已离它而去,徒留个看似鬼斧神工的躯壳而已。只有那些圣物才是正气所汇聚,能持续滋养生灵者。”

  梁画楼问:“世间若真有此种圣物,怎不闻有长生不老之人?”

  纪大人哂道:“‘呜呼!其真无马邪?其真不知马也。’知者无圣物,有圣物者却不知之,只撂在犄角旮旯里,空令圣物蒙尘,焉能得益?那三圣珠不知形成于何时,不过,与你我相近些的年代却有类似的一件圣物,如今应该藏在大理国。”

  莲花生瞪眼道:“什么?”

  纪大人道:“二百年前,南诏郑买嗣杀死国主,建立‘大长和国’。传说一棵枯死多年的乌金木忽然回春,抽出新枝……”

  莲花生大笑:“莫非世间又现圣主?”

  纪大人瞪了他一眼:“那乌金木只抽出一棵新枝便又死去,而那根新枝始终翠绿,且清香天成,终日鸟雀环绕,却绝不在其上排泄。有多事者将它砍下献与郑氏,郑氏虽感新奇,却到底是个俗不可耐的武夫,竟画蛇添足在枝上安上一个足金箭头,美其名曰‘追日镝’。”

  梁画楼觉得“追日镝”三字颇有些耳熟,却如何想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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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日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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