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万蝉清杂乱泉纹
拟态白2019-04-28 23:004,228

  天色泛起鱼肚白,基本能看清他的面容。年纪约有五十多,像是蒙着一层油脂的脸上坠着一只长长的鼻子,在下方拉出长长的人中。双眼隐隐有笑意,眼皮虽然耷拉着,却遮不住精光四射,透出十足的老辣世故。他接着叹了口气,道:“紫金门人才济济,本有领袖群雄之能,却兄弟阋墙,东西分离,元气大伤,可叹哪!好在如今在新任掌门邢无默的率领下又有复兴迹象。那塞外关家英年早逝的长子关可登是你师兄吧?”

  梁画楼心下黯然,含糊应了一声。

  光头人又叹道:“当年钟山上,紫金门内部不和,上元子一怒之下竟率门人西迁大理,从此便有东西紫金之谓。传至你师父殷掌门时,江宁的东紫金群龙无首;而大理的西紫金却如日中天,门下关可登、梁画楼、邢无默、赵之江几大弟子皆在江湖上闯出了名堂,风头可谓一时无两。”

  梁画楼打断他道:“阁下是?”

  光头人道:“我已告诉你了呀。”

  梁画楼一惊,想:“塞外关家与青峰联的主要人物大都识得,惟有莲花生居士未曾见过,只是这人的相貌着实与传闻大相径庭……”

  光头人像是看出他心思:“你在想,这秃瓢儿哪里像那个世外高人莲花生?”又话峰一转:“你中的可是哀牢山的‘雪里红’?”

  梁画楼看看右手,已是通体雪白,手背上那一点红却是殷红胜血,不敢再动,叹道:“非长年在西南边陲者难知‘雪里红’。若你真是莲花生居士,这开封府可真真不容小觑。”

  光头人一扬眉:“天子脚下,藏龙卧虎!”又指了指墙壁,道:“说了半天话,你也渴了吧?这清晨的露珠还算甘美,可以一尝。”

  梁画楼皱皱眉。

  光头人笑道:“这里一日只有一箪饭、一瓢饮,要做圣人,只有饿死一途。”又以手势比出个二,道:“你昏睡了这两日,倒是替他们省下了两箪饭、两瓢饮。”

  梁画楼暗想:“此人倒像个烟火气十足的生意人,当真会是莲花生居士?”

  看天色近巳时时,牢房门下方的小窗吱呀打开,递进来一个托盘,上面放有两碗饭,两碗水。饭甚是粗糙,眼睛可看得见沙砾,却几乎见不到菜。

  光头人呼喝道:“喂,再不加点菜,见了阎罗都没脸说自己打汴京来!”门外传来一声笑:“老秃子,尽会耍嘴!”

  梁画楼已是饥渴难耐,虽然只用左手不大灵光,仍风卷残云般一扫而光。光头人看了直笑,又摇摇头:“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梁画楼含着饭道:“不能免于俗也。”

  光头人幽幽道:“他们正是看穿了我这一点呵。”

  梁画楼失笑:“你岂非居士?”

  光头人点点头:“你信了我是莲花生那老头?”

  梁画楼不置可否,低头念了句“阿弥陀佛”。

  光头人道:“信心欢喜,乃至一念。像你适才那句念佛,无半点欢喜可言。世人往往遇到为难之事才想起念佛,便念得很苦恼。想着自己临命终时,能否往生西方极乐?又或者,若无人助念,可往生乎?又或者,若冤亲债主现身带我去地狱又当如何?如此一面念一面烦恼,一面念一面顾虑,心思颠倒,何谈信心欢喜?”

  梁画楼奇道:“如此说来,困厄时念佛反倒不灵?”

  光头人摆手道:“关乎心思清静否。”又正色道:“是故我也不常念。”

  梁画楼一口饭差点噎住。

  谈说半日,牢房忽地打开,两名衙役架住梁画楼便往外拖。光头人叫道:“想是升堂了,千万……”说了什么,梁画楼已是痛得几乎晕过去,着实不能分辨。

  他被哐啷啷扔在堂上,两边威武声起,杀威棒敲得地动山摇。梁画楼匍匐在地,心思忽然沉下去,仿佛天上飘着另一个自己,静静看着。他抬起头,看向上方端坐的那人,黑金蟒袍撑起一张长须白面,想来便是现任权知开封府事纪叔洋大人。

  身后似乎还站着几人。一扭头便看见董岑,身穿极素净的白衣,扶着董夫人,眼睛红红地瞧着他。他垂了垂眼眸,又瞥见董岑旁还站着金焕与董伯兴,以及两名董宅家丁模样的人,都着丧服。梁画楼点点头,挣扎着用左臂支撑起上身。

  例行程序过后,纪大人开口:“董伯兴,你且将你父董承恩员外所藏龙雀宝刀失窃,及董员外如何被害一事细细道来。”

  董伯兴躬身答应,缓缓道:“我家世代经商,先父……”声音忽地哽咽。他抹了抹眼睛,续道:“先父除经营家业外,又独好武功,年少时曾拜师少林高僧作了俗家弟子,后来更是遍历江湖。先父好交朋友,那龙雀宝刀便是偶然从洛阳林锉子林员外处购来。先父得了此刀,喜不自胜,即刻便令家丁驰报多名友人,邀其过府赏刀。”

  “有哪些人,分别于何时去过你家?”

  “先父是二月中旬发出的邀请,下旬便有客人前来。因他们大多备了礼,为便回礼,草民都作了记录。”说着便取出一本薄册,念道:“二月二十三,开封府卓氏双雄;二月二十六,大名府双鞭祝老英雄携长子;二月二十八,沧州厉员外携家眷;三月初一,少林明觉、明悟大师;三月初二山东金刀赵令公携家眷、张一真张一雄姐弟与五台山法然大师,三月初三,庐州鲍员外携子与扬州丰恨萍大侠;三月初五,太湖七十二峰毕好眠前辈与钱塘西溪洪氏兄弟;三月初六,便是这姓梁的贼子和那姓范的;三月初七,我家阖府祭祖,未接待过宾客,七日夜间宝刀便失窃。”

  “来了这许多人,为何你独独指证梁画楼为偷刀贼?”

  “其一,梁画楼是最后一个来我家赏刀之人,第二天夜里宝刀便被盗。其二,此前来的那十几位客人中,大名府祝老英雄、沧州厉员外、庐州鲍员外、毕好眠前辈与洪氏兄弟,皆是赏了刀之后便由我安排车马或船只送回,不可能是偷刀之人。其三、余下的卓氏双雄、少林寺与五台山几位大师、丰大侠皆是德高望重之辈,不可能作下这等龌龊事;那张氏姐弟虽然名声不佳,却无非对仇敌下手过于赶尽杀绝,从未听说过偷鸡摸狗之举。”

  “那么,”梁画楼插问:“难道梁某便有过偷鸡摸狗之举?“未及董伯兴回答,梁画楼转向纪大人道:“大人,草民那位姓范的朋友,不知现在何处?”

  金焕喝道:“大胆,大人尚未问话,哪轮到你说话!”

  纪大人摆了摆手,道:“你那姓范的朋友么,查明他与本案无涉,已放走了。”

  梁画楼吃了一惊:“放走了?他身受重伤,你们将他撂在何处?”

  纪大人不悦道:“听你的话倒是信不过本府。既已放他走,出了府门便与本府无涉。”

  梁画楼垂下头,心中念头直转:“闻听纪知府口碑尚可,那金焕却断不能信。即便纪大人放了范兄,他又岂能放过?唉,不知范兄人在何处,是否无恙。”

  这时堂上响起年轻女子的声音:“大哥送走的人也有可能中途折返来偷宝刀,那些所谓名声好的大师大侠,谁知他们背地里是怎样人?!”不望也知是董岑。

  纪大人“哦”了一声,似乎对原告中出了个意见相左的人颇有点讶异。

  董伯兴脸上一红,轻声对董岑道:“休要多事!”

  纪大人却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董姑娘所言有理呵。”

  董伯兴拱手道:“大人,请听草民说完。三月初六上午,此贼与那范醉来到我家,先父甚为高兴,即刻取出宝刀。此贼对宝刀爱不释手,问东问西。先父见他着实喜爱,便有意将宝刀赠予他。”

  纪大人道:“唔,令尊对前述人等是否也表露过赠刀之意?”

  “那倒没有,那些宾客并没有像梁贼那般露骨渴求的情状。先父对朋友是一番赤诚,宁可割爱,此贼却假惺惺地推却,说自己不使刀。先父也就作罢。”

  梁画楼嘿嘿一笑:“伯兴,你精明能干,本以为你是个人才。不料,你不了解我也罢了,竟连你父亲也不了解。”

  董伯兴瞪眼:“什么意思?”

  董岑抢道:“爹同我说过许多有关梁大侠的事,你都不知道吧?那是自然,你整天想着……想着别的事,自然不会去听爹说的话,不会了解以他二人的交情,何需惺惺作态!”不何这话哪句触动了董夫人,她拿出手绢默默地擦了擦眼睛。

  董伯兴斜眼道:“小妹,你为何一再替杀父仇人说话?”

  纪大人不耐烦道:“罢了,是否杀人凶手本府尚未落判,不得胡言。看来,令尊与梁画楼确实交情甚笃。既然梁画楼本不需偷盗便可获得宝刀,又何必麻烦?”

  “大人有所不知,此贼实乃一衣冠禽兽,无非怕落下个夺人所爱的口实罢了。然而他心中又对宝刀极度渴慕,便暗中生计,向先父打听后两日的安排。第二日我家祭祖,按习俗,祭祖当日要仔仔细细洒扫庭除,家中上下忙碌,难免杂乱有可乘之机。

  “那宝刀先父极是珍重,原是收在卧榻旁。可初六那日,此贼对先父说,这虽是宝刀,毕竟不是祥瑞之物。当年大夏国主赫连勃勃生性残暴,此刀不知沾了多少人的鲜血,且又须随身佩戴,不宜放在卧室。先父听了他的话,便将宝刀收藏在书房的一层暗格中。”他又恨恨道:“正是中了此贼奸计!我家本是经商人,能有多少武力?先父天赋异禀才修得一身功夫,我虽也自幼习武,但天资不足,武功平平,舍弟更是一名文弱书生。宝刀离了父亲身边,被这等本事的贼人惦记上,岂能留得住?!”

  纪大人捻了捻须,问梁画楼:“据董伯兴所言,是你劝董员外不要将宝刀放在卧室,可属实?”

  梁画楼道:“我确实曾提议董兄勿将宝刀留置卧室,却并不知董兄是否听了我的话。”又似漫不经心地往董夫人望去一眼。董夫人正对上他的目光,低下了头。

  金焕撇撇嘴,冲董岑道:“怎样,岑儿,此人可是大大地有嫌疑?”

  董岑咬着嘴唇道:“当时,爹身边可还有其他人?”

  董伯兴道:“除了我,就只有母亲在。”

  董岑呆呆地盯着母亲,董夫人的身子轻轻颤抖。

  董伯兴也不理她,又道:“三月初七阖府祭祖,清早父亲便亲手将宝刀锁在书房暗格中。白天一切如常,晚饭后大约刚过酉时,我与父亲去查验宝刀,彼时宝刀尚好端端的。父亲将暗格与书房锁好,叮嘱当晚值夜的两名家丁好生看守,便休息去了。”

  纪大人问:“那两名家丁什么来历,现在何处?”

  董伯兴命身旁两人上前跪下,道:“回大人,这两人一名董崇文,一名董尊武,是家中武功最好的两名家丁。原本皆是少林寺弟子,后还了俗,跟着先父来到汴京。他二人在汴京皆无亲故,也一向本份。”

  纪大人微微一笑:“崇文、尊武,名字倒是有意思。”

  董伯兴道:“先父虽酷爱武功,不曾念过多少书,却很尊崇读书人。”

  纪大人点点头,道:“你二人且将当晚情况详细说来。”

  左手那名家丁战战兢兢地应了声“是”,说起话来声音直打颤。董伯兴叹口气,指着右手那名家丁道:“算了,尊武,还是你来说罢。”

  董尊武应了一声,道:“回禀大人,初七那日清早,员外令我俩去书房前值守,只说有重要物件存放那里,我俩并不知竟是那把宝刀。员外叫我们当天不必参加祭祖,须好生歇着,免得晚上瞌睡。刚过酉时时,员外确实与大公子进去查看过。入夜后园中只一片寂静,也没有什么特别动静,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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