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偶然惆怅即难收
拟态白2019-05-09 23:004,240

  “梁大哥……”连霏在怀中呜咽,“他们知道你是冤枉的,放你出来了么?”

  见她泪眼婆娑,梁画楼伸了伸手,想掏出帕子递与她,又觉不合宜。正犹豫间,想起身上的帕子早就掉了,方舒了口气。他将手垂在身侧,略有些尴尬地说:“我是偷跑出来的。”

  连霏一愣,赶紧低声道:“快随我上来。”她拉着梁画楼的手,迈着她那轻巧而有弹性的脚步上了楼,进入房间,关好门窗。

  四个月前来的那一次只是在她门口扫了一眼,今日瞧来,她的房间甚是素净,与她的年纪倒不太相称。望着被擦拭得光光亮亮的桌椅,梁画楼知道自己又脏又臭,有些不好意思坐下。连霏硬拉着他坐,又举起灯仔细端详,看了一眼又一眼。

  梁画楼侧开脸,勉强笑道:“难道我还能多长一个嘴巴出来?”

  连霏轻嗔:“你要是多长一个嘴巴倒好了,还能为自己多辩解些个。”

  梁画楼瞧着她,道:“连小姐,多谢你!”

  连霏瞪他一眼,道:“刚才那声大哥是白叫了么?”

  梁画楼道:“刚才真是巧,怎么偏偏是你开了窗。”

  连霏道:“我也不知道哩!方才觉得有点闷,想透透气来着,谁知……”她又低头轻笑:“这大约便是缘份。”

  梁画楼为掩饰尴尬扭头四处看着,忽见另一张椅子上堆着一些红布,恍然大悟道:“那棵银杏树上的红布条是你系上的?”

  连霏红了脸,不作回答。

  梁画楼不由咧嘴一笑,心头没来由得暖融融的。

  连霏却以为他在笑话她,脸更红了,连露出的脖颈都透着粉红。她低声道:“听人家说,把心愿写在红布条上,挂在银杏树上,心愿便可实现。”

  梁画楼见那些已剪好的布条上果然写得有字,拾起一根,见上面写的是“梁大哥平安”。虽在意料之中,却想到那树上已有百余根,想是四个月来她每天都系上一根,不禁仍是愣了一下。

  连霏劈手夺过他手中的布条,捏在手心,惶顾四周,道:“对啦,我给你削个林檎果儿。”

  桌上一个白色瓷盘上堆着几个拳头大小的果子,大半面是粉糯糯的红,小半面透着些黄,煞是可爱。连霏取出小刀,先用刀尖剜出果脐,撂在桌上,像是一柄倒置的小小伞儿。然后左手轻捏果子,右手的小刀绕着果子一圈圈飞舞,宛如一只轻点水面的燕子,时而曲项向天,时而俯身就水,身后摆动着越来越长的尾巴。这尾巴有时不免卷上燕子身,她便将右手轻轻一抬,仿佛燕子在空中轻巧地侧身,长尾巴便又飘落在身后。

  不一会儿,削好的林檎果递到眼前,光泽水润,玉般丰盈。完整削下的果皮落在桌上,层层环绕堆叠,成了一朵红玫瑰。

  梁画楼看得呆了。多年来居无定所,四海流寓,结交的都是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朋友,嘴上喊着痛快,心里当真满足?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旖旎缱绻的温柔?有多久没有握住这样细腻的素手一诉衷肠?他怔怔地瞧着林檎果,和那只手,半天也未接过。

  连霏不知他心事,轻声问:“你不喜欢?”

  梁画楼忙接过,道:“喜欢。”三口并两口地将果子吞下肚。

  连霏笑了起来,用手绢为他拂去嘴角残渣,问:“怎么到了我这儿?”

  “想看看你……”梁画楼补充,“有没有受我牵连。”

  连霏抬起头,嫣然一笑,两只半月状的笑眼多汁得像要溢出来。

  梁画楼突然一阵揪心的痛。如从心海之底的火山爆发出止不住的烫心烫肺的热浪,将平静的海面冲开,想要化作千言万语尽诉与“那个人”。

  连霏的目光温柔如水,在他脸上荡开一圈又一圈涟漪,甚是酥痒。她幽幽道:“看你的眼睛,微带蓝意,好像能瞧见大海。眼窝深深,被你看一眼就……”她低眉一笑,又道:“偏偏还有个孤峭挺拔的鼻子。嘴唇不算薄,透着股仁厚气,嘴角却稍稍翘起,平添一份从容。人人都有的面孔,偏你生得这样百转千回,好似横看成岭侧成峰。”

  梁画楼失笑:“苏学士的名句被你这样化用。”他垂下眼,道:“家母,是胡人。”

  连霏抿嘴笑道:“胡人好呀,所以你才这样好看!”

  梁画楼摇摇头:“家母当年流落江南,当垆卖酒。家父……未与她成亲,却生下了我。”

  连霏忙道:“这有什么!孔子的父母也不是正经婚配。”

  梁画楼望着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又摇摇头,道:“母亲生下我不久便不知所踪。父亲算得个世家子弟,我虽被他带在身边抚养,却在家族中备受嘲笑,父亲自己也不大看得起我。”

  连霏嗔道:“尽管是梁大哥的令尊大人,我还是要说他老人家一说,胡姬生的儿子就不是儿子?”

  梁画楼心中惆怅,暗想:“家里那些兄弟辈又何曾拿我当兄弟,整日价编歌谣嘲笑我,用石头砸我,像戏弄畜生一般。”他叹口气,只道:“有个叫画人的异母妹妹,倒喜欢跟着我玩。”

  连霏道:“唔,莫不是你师弟邢无默的夫人?”

  梁画楼惊讶不已:“你实在知道得不少!后来家道中落,父亲过世,遂树倒猢狲散,画人妹妹跟着我投入紫金门门下。邢师弟是家师独子,她与邢师弟十分合得来,自然而然地结了亲。”

  连霏的目光在他脸上流转:“那你呢?怎么识得聚蔼楼的流楚小姐?”

  梁画楼脸上一红,讷讷问:“你怎么知道?”

  连霏笑道:“这里三教九流什么人没有,想要打听点你的事情还算便宜。”

  梁画楼道:“当年因紫金门内讧,师祖上元子带领门人迁往大理,便是人称的‘西紫金门’;留在江宁钟山上的称‘东紫金门’。家师接任西紫金掌门后,因她胞姐留居江宁,故而有时仍回到江宁小住。我……起初其实是被东紫金门的陆随陆掌门容留,他叫一位姓王的师弟作我师父。不知为何我遭到师兄忌恨,王师父也不怎么喜爱我,对我几乎视若无物,嘿!”

  “一定是你人才杰出,他们不服气!”

  “那时年少气盛,心中愤愤不平,常溜下山找朋友相聚解闷。”

  “便结识了流楚小姐?”

  “是在当地一位员外的家筵上初识。”

  “哦,倒与我一样。”

  “初见时惊为天人,心想古人写的‘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竟是真的。”

  “当真?”连霏眼神一暗。

  “她的琴音让我魂牵梦萦,便腆着脸去汤山寻她。她赠予我一支瓷箫,教我音律,便就此熟识起来。”

  “你们倒是‘琴’投意合……”连霏皱着鼻子,道:“我听说那汤山是个温泉仙境。 有道是‘沸珠跃明月,皎镜含空天’,那聚蔼楼想必最是绮丽华美不过。”

  “聚蔼楼……”梁画楼歪着脑袋,说:“尽管当时在钟山上并不得志,而今想来,那段时光实是此生少有的自在。”

  连霏闷闷地“嗯”了一声。

  “后来,西紫金门的殷女侠回江宁探她姐姐,见到我的情状颇为不忍,将我连同画人妹妹收下作了弟子。”

  “我说的吧?”连霏不免得意,“你原先那些师兄弟嫉妒你的天分,殷女侠却怜惜你,她是个大好人!”

  梁画楼苦笑一声:“我在师兄弟中行二,所以朋友称我‘梁二’;但钟山上的人此后却只叫我作‘三姓家奴’。”

  “哪来的三姓?!”

  “我本姓梁,又拜了两任师父,不正是‘三姓’?”

  “岂有此理!”连霏一拍桌子,“这些人太也可恨,自己待你不好,还不许别人待你好!”

  “这么多年过去,这些事我也忘啦。”梁画楼又想:“我真的忘了么?少年时所受的屈辱真能在人生中毫无痕迹么?”

  “总是他们不好!然而你随师父迁住大理,与流楚小姐岂不是隔得遥远?”

  “一在长江头,一在长江尾,只有同师父回江宁时才能相见。”

  “你,为什么没娶她?可是、可是你自己也嫌弃……”连霏咬了下嘴唇,问道。

  “岂是不想,实不能耳!”梁画楼闭了闭眼睛,“师父始终不同意这桩婚事。”

  “哦……”流楚低下头,轻道:“令师已过世了吧?”

  梁画楼点点头:“师父过世,我更不能娶她。”

  “为什么?”

  梁画楼的脸上一阵扭曲,痛苦不堪:“我犯了一个大错,今生都弥补不了……”

  连霏觑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什么错这样严重?”

  梁画楼深吸口气,道:“我大师兄关可登是塞外关家的长子,定然要执掌关家门户的。所以,师父看重我,一心想将衣钵传与我。她老人家生性要强,不容许将来的紫金门掌门夫人是乐籍出身。流楚苦等我无果,而关师兄去过江宁,对她甚是恋慕,于是她愤而远赴塞外,嫁与我大师兄。不料,二人成亲未及一年,师兄竟然暴病不起,溘然长逝。”

  “这流楚小姐也当真可怜……”

  “我痛惜关师兄英年早逝,也何尝不痛心于流楚的不幸。师父听闻师兄过世的噩耗,嘴上虽未说什么,却心下伤痛,大病一场后闭关休养。这是六年前之事,当时她老人家已将掌门之位传给我。我代表紫金门去关家凭吊,见流楚她、她本就不大受关家待见,师兄一走,更是无依无靠……我原本只该在关家待三日,却足足逗留了十日方回。”

  “原来如此。可迟回几日算得什么?”

  “谁料到,就在这几日内,大理国竟然发生政变!”

  “大哥是武林中人,政变与你有何干系?”

  “当时的大理国主是云南一位高人的弟子,也是我的义弟。他这一支皇室宗脉与紫金门的关系至少上溯三代,可谓千丝万缕,因此当年师祖才会西迁大理。他因宫变被迫当了皇帝,却又因宫变的余波而遭难。对头知道要将他斩草除根则需连同西紫金门一并铲除,于是趁师父闭关,我不在家,使计将几名师弟和众门人诱到各处逐一击破……”

  “啊!那么令师……”

  “师父独木难支……”梁画楼悲痛万分地闭上眼,“待我回到门中,却只见断壁残垣,多方打听寻找,方在五百多里外的玉龙雪山脚下找到师父他们几人。是我邢师弟智勇无双,才将师父和残余门人聚集起来,辗转带至此地。师父已奄奄一息,见我终于赶到,含笑而逝,临终仍记挂着叫我不必自责……”他不禁掩面。

  连霏咬着嘴唇道:“令师对你是真心疼爱。我娘临死前,也只记着叫我莫要难过,好好活……”

  梁画楼想忍住,喉咙却不听使唤地猛烈收缩,发出的悲音连自己都感到吃惊。连霏也不再说话,只默默相陪。

  片刻后,他平静下来,道:“师父的亲传弟子中,只剩下我、邢师弟、画人和年幼的石师弟。赵师弟被诱往善郸,死在那里,李师弟在撤往玉龙雪山的途中遇害,其余门人亦大半凋零。一时出尽风头的西紫金门竟落得如此……”

  连霏柔声道:“对头处心积虑,想来蓄谋已久。时也命也,大哥千万莫再自责。”

  梁画楼望着连霏恳切的双目,灵魂却不知飘到了哪里,声音空空荡荡的:“那几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听见东侧的虎跳峡日日夜夜奔流巨响……我实在不配作掌门,全仗邢师弟勉力支撑。将师父和小舟草草葬于玉龙雪山的山岬上后,大家合计只有先回归钟山再图长策,哪怕受些委曲。我不顾邢师弟的推辞硬将掌门传与了他。”

  “不作掌门也没什么,或许更合你的为人。”连霏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问:“小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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