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男尸
咖啡杯里的茶2019-12-22 09:593,113

  温公馆。

  中式大宅里,几重朱门,古韵十足,连电灯也是复古的灯笼状,红灿灿地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着,平添了几分阴森的喜庆。

  幽深的后院,寂静无声。

  巨树狰狞,枝桠铺天盖地,遮天蔽日。

  大雨初停,树叶还在吧嗒吧嗒往下滴着雨水。

  昏暗中,依稀看得到密密麻麻的红线吊着铜钱挂在树枝上,夜风一贯,铜钱彼此撞击,发出刺耳的铿锵声,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瘆人。

  树下潮湿的土壤中,躺着一具约莫三十来岁的男尸。苍白的脸上没有半点生气,只看得到生前英俊的五官,头发乌黑,浓眉深目,高耸的鼻梁,惨白的唇紧紧抿着,露出半个铜钱。男尸穿着黑色寿衣,戴着黑色帽子,袖管出露出一双枯瘦的手交错在胸前,手背上散布着几点尸斑,像是死了没多久的新尸。

  没有棺椁,没有裹尸布,甚至一片凉席都没有,这样草草埋在树下,宛如一个孤苦伶仃的鬼。

  子夜时分。

  男尸缓缓睁开双眼,昏黑的双眼转动了好一会儿,眼白与黑眼珠才逐渐显露了出来。交错的双手僵硬地动了动,喉头滚动了一下,满脸皆是焦灼的饥饿。

  巨树下,已经围了六个一脸呆滞的年轻男女,垂手望着树干,宛如梦中。

  铜钱在夜风中发出脆响,叮叮咚咚似有诡异节奏,一柄金钱剑藏匿在铜钱中,敲击出了一道道隐形的符咒,巨树藏了一个起死回生阵,一道道符咒化作金光包住呆滞的男女,从他们体内拔出六缕白光,又一一落入泥土中,把苏醒的男尸紧紧裹住。

  白光落入了男尸口鼻中,他原本枯瘦的身体逐渐饱满红润了起来,指尖动了动,双眼也澄明了起来,赫然是一个俊朗非凡的男子。随着白光的悉数涌入,一只修长的手臂从湿润的泥土中刺了出来——

  几乎同时,六个男女已化作干尸倒了下去,面容身躯宛如百岁老人,落地的瞬间化作了齑粉,撒入了泥土中。

  一阵叮咚声中,巨石的绿叶也像是吸饱了养分,枝叶更加健壮翠绿,在夜幕中张牙舞爪。

  男人毫不费力地从松动的泥土中坐了起来,面无表情,眼神冷漠,看不出一丝人气。

  金钱剑停止了敲击,铜钱垂在红线下,连风也静止了,此时宛如午夜的墓地一般死寂。

  树荫中,走出一个穿黑色长衫黑色布鞋的人,矮小的身躯有些佝偻,鸡爪般的手把金钱剑插回了腰间。一缕光,照在布满皱纹的脸上,赫然有一块巨大的黑疤。只见她眼窝深陷,双眼浑浊,勾鼻,薄唇,十分刻薄的模样,相貌堪称丑陋,偏还作男人打扮,更让人觉得阴森不已。

  “老爷。”她沙哑的嗓子喊道。

  此人原来是温百万,她是一直跟在温百万身边的女术士二两金。上海滩见过温百万的人并不多,他也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生意做得很大,但出面管理交涉的都是心腹下属,他还专门养了几个替身,以防万一。

  二两金走到温百万跟前,小心翼翼地给他脱去湿润的寿衣丢进了火盆中,这种避开阎罗勾魂的假死,是在替温百万藏身,那六个年轻男女被二两金夺其生命力灌入温百万体内,给他续命用。

  温百万的命就像风中随时都会熄灭的蜡烛,二两金就是竭尽全力呵护火苗的那双手。

  因为他是她的主人。

  “知夏呢?”温百万只有说起女儿,眼中才会有一丝温度。

  “今天很早就睡了,这几天都没有嚷着往外跑,还看了一阵书。”二两金丑陋的脸上也露出了温柔。

  温百万冷笑:“这么多年了,你还不了解她?她皮才是正常,一反常态必有妖。你也算过了,她命里有死劫,在成亲之前,出不得任何事。我得抓紧给她物色一个男人,只要熬过了新婚夜,随便她怎么折腾。”

  “大小姐的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看不上的男人,你若摁着她的头拜堂,她就敢咬舌自尽死在你面前。”二两金给他换上干净长衫,两人一路走回了内屋。

  “离她二十岁生辰,没几个月了。”温百万言语中露出了不耐烦的焦灼,“反正就是一个替死的,到时候不管用什么法子,随便抓个男人也得把堂拜了。”

  此时,大门踹得震天响。

  门房连滚带爬扑过去打开门,一身泥泞的温知夏和同样狼狈不堪的白二齐齐站在门口,一脸的郁闷。

  “大……大小姐!”门房吓得嗓子都变声了,这大小姐到底是怎么出去的?这让老爷知道,他这碗饭怕是保不住了。

  正想着,阴测测的二两金已经站在了他身后。

  原本还虎着脸的温知夏,立刻跳进去,牛高马大的身子缩成一团,硬塞进二两金怀里,发出讨好的声音:“金妈妈……”

  白二撇了撇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在原地傻站着。

  二两金的目光闪电般划过白二:“大小姐,这位是你的朋友?”

  温知夏立刻点头,硬生生挤出了两滴眼泪:“是是是,金妈妈,多亏了他,不然今晚我就死定了。”

  “既然是大小姐的朋友,那就进来坐坐吧,来人啊,带大小姐先去换身衣裳。”二两金话音刚落,两个丫鬟立刻上前扶住温知夏,她几乎是被人架着走的,一边回头一边嚷,“诶,那个谁,我家可多新奇玩意儿了,一会儿我给你看。你可别走啊!”

  白二还没来得及回答,两个高大的小厮已经把他请进了大厅中。

  温百万在屏风后看了白二好一会儿,这个年轻人相貌堂堂颇为俊朗,一身湿衣裳竟然也坐得十分坦然,这样的天,寻常人早就冷得直打哆嗦了,他倒是没什么事的样子,只脸色有些白,茶上来后,喝了一大口,照旧平静地端坐着。

  一个小厮拿了身干净衣裳弯腰递到白二跟前,白二起身跟去了客房。

  这温家大宅,不管陈设摆件都是值钱的古董,沉稳大气,不像老蒋头的公馆浮夸得不得了,踩在地砖上,白二的脚沉了沉,想起了那个传言:温家有钱到地砖都是黄金铺成的,货真价实的黄金万两。

  那头,温知夏已经把一切原原本本说给了二两金听,言语中对白二的倾慕不言而喻,丫鬟给她递来了一身男装,差点被她给骂死。温知夏索性整个人钻进了巨大的衣柜中,埋了大半个身子进去,才挑了一件旗袍出来,费了好大的劲儿总算套了进去,身体都快扭变形了,一边深呼吸,一边指挥丫鬟扣扣子。

  “MD,女人的衣服怎么这么费事儿呢?”

  “大小姐,之前您发火把所有的女装都烧了,这件是金妈妈前年给您做的,您没敢丢。”丫鬟小声道。

  “我……我就说嘛……怎么这么小。你赶紧叫服装公司的人明天拿布料和样衣给我选,我要做个一百套,鞋子……我,我喘不过气来了,鞋子……从国外来的……今年的新款,我一样一双,都,都要了!”温知夏的脸都快憋青了,敞气的瞬间,盘扣全崩开了,她欲哭无泪地望着二两金,眼泪都快出来了,膝盖一软,脚踝一歪,整个人小山一样倒在了衣堆中。

  一盏茶的功夫,扭扭捏捏的温知夏穿着一件过时的烟青色广袖旗袍走了出来,就算一个丫鬟扶着,整个人也歪歪扭扭像被踩了七寸的蛇。

  她抿着唇冲白二咧嘴一笑,一头短发被巧手的二两金梳成了一个小髻,施了粉黛的面容放大了她的浓眉大眼,竟然有了艳光四射的惊艳。

  “喂。”温知夏有些羞涩,但更为尴尬,甚至有些恼怒,她当初烧掉女装时放下狠话这辈子都不会穿这些娘们儿穿的裙子和高跟鞋,没想到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白二忍住笑,冲她点点头。

  温知夏更恼了,推开丫鬟,扯着裙裾想要大步冲过去狠狠揍这个臭男人,哪知脚下一滑,整个人咻一声飞了出去,再度狼狈地扑跪在白二跟前,双只手服服帖帖地扒在他脚背上。

  “温小姐,一夜就行了两个大礼,这让白某如何是好。”白二拱手还礼。

  温知夏气急,挥拳就要揍白二,白二也没客气,两人哐当哐当闹作了一团。

  屏风后的温百万,抬手默默捂住了额头。

  一干丫鬟小厮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纷纷借故退了下去。

  “就他了。”温百万看着又羞又恼拳头挥得浑圆的女儿,目光闪过一丝复杂,“查查这个年轻人,也是他运气不好,自己送上门来了。”

  二两金点了点头:“如果大小姐知道了真相——”

  温百万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她永远也不会知道所谓的真相。”

继续阅读:86.烟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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