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刚出门没多久，关窈就拿出一张电影票说和朋友约了看电影，强调了一下是女朋友。
大家都笑了，杜蘅挥挥手说：“去吧去吧。”
焉知立刻高举双手：“蘅姐，我也约了人看《花月夜》，既然大嫂和二哥都走了，我也不客气啦。”
“去去去，脑仁都给你闹疼了。你们这群没良心的东西，吃了月饼就跑。思源你呢？”
思源抚摸着怀里的玩偶猫，小声道：“我没有朋友。”
见大家又笑，他又轻轻补了一句：“以前有过的。”
廖三的目光追逐着关窈远去的背影，不忘用手摸摸他的小脑袋：“没关系，我就是你的大朋友，等你以后长大了，你还会有更多更多的朋友。”
思源点点头，心事重重地笑了一下。
关窈早已知晓秀凝的住处，黄包车拉着她没跑多久就到了目的地，她环顾了四周的环境，爬上对面的楼，找了个能看到窗户又不被发现的角度，正好看到白二抱着秀凝，秀凝身着寸缕，屋子里处处散发着香艳的气息。
秀凝脱下短衣站在浴室门口时，关窈猛地拽紧了拳头，眼睛里冰冷如霜，她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秀凝的目的——
如果白二敢……他若敢……她一定会用刀子狠狠扎进他的心窝里！
关窈看不见白二的动作，不知道屋子里发生了什么事，忽看到门开了，白二扶着一个人走了下去，关窈立刻狂奔下楼，贴着墙壁藏匿在黑暗中，又听到了白二和司机的对话，又看到司机摇摇晃晃走远了，白二载着那人开车往江边去了。
白二扶着的……是个死人。关窈的嗅觉灵敏，死人和活人的气味完全不同，几乎立刻就猜到了秀凝叫来白二的缘由，她杀了人，也可能是她和白二一同杀了人。白二催眠了司机，开着车把尸体带到江边去一起沉了。
可以啊，白二，你和秀凝也算是生死之交了。
关窈冷冷一笑，只觉得心中憋了一口气，脑子里昏昏的，手中的电影票也被汗水浸湿了。圆月高悬在头顶，亮得让人心惊，她从未和白二说过，今夜中秋是她生辰，她偷偷买了两张电影票想和白二去看电影时再告诉他的。如今看来，已经没有必要了。
匆匆这些年，关窈似乎什么都来不及说，日子就这样滚过去了，白驹过隙，混混度日。娘失踪了，弟弟落在了冯冯手中，冯冯捏住关窈这个把柄，似乎也并不想轻易放过她。
关窈知道自己是个冷心冷面的人，只要娘和弟弟还活着，天各一方也没关系，如今当务之急就是自己得活下去，活得好好的，只有自己过好了，才有能力操心别人。
白二是她留在这个家里唯一的念想，如果他另有打算存心骗他，她也不会多客气，大不了走就是！
关窈摸出另一张电影票，把两张票叠在一起，毫不犹豫地撕成了碎片，把纷纷扰扰的纸屑都抛到了身后。
她宛如幽魂一样荡在街头，突然有些想疯疯癫癫的小姑姑了。
恍惚间，小姑姑迎面走了过来。
她大声笑，放生哭，妆容艳丽，轻佻的双眼眼波流转，猩红的嘴唇叼着烟，她望着关窈笑，捏下口中的烟，轻轻放到关窈唇边——
“咳咳咳……小姑姑……”关窈眼中噙满了泪水，不由自主深吸了一口气，狼狈地吐出香烟，凶猛地咳嗽了几声。
“你的情香用了吗？”
“没有。姑姑说过两个人若真有爱，又何须情香。”关窈仿佛又变成了那个倔强的少女，“我永远也不会用情香来留住一个男人……我不屑，他也不配。”
小姑姑笑得神秘莫测，她涂满蔻丹的手压着膝盖，微微弯腰，凑到她眼前：“那他爱你吗？”
关窈用手臂抹了抹眼泪：“我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我看不透他。”
“我的小关窈要气疯了吗？”小姑姑把她搂在怀里，爱怜地叹了一口气，“你的大姑姑就是因为一个男人疯了的。”
关窈冷笑一声：“不，我不会步姑姑的后尘，我永远也不会疯。”
小姑姑风情一笑：“关家的女人不疯魔不成活，我们的疯是在骨子里，谁也逃不掉。你和关喜人不同，她蠢钝如猪，你聪慧傲人，疯的那个人只会是你……”
小姑姑扼住关窈的手腕，逼视着她强作镇定的双眼：“等你疯了，就回到关家去，大姑姑会把一切交给你。”
“关家就是坟墓，我不回去！”关窈用力挣脱她的钳制，“我说了，我不会疯的！”
小姑姑妩媚一笑，在她脸上亲昵地捏了捏：“关窈，你我都是坟墓中出来的游魂，终究是要回到里头去的。”
“我不——”关窈用力推开她，小姑姑瞬间在她掌中化作了齑粉，消散在了夜色中。
关窈浑身无力地跌坐在地，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中念道：不，我绝不能疯！我绝不回去！
一辆红色的小汽车停在她身边，冯冯从车窗中探出手来，冲着关窈打了个响指：“嘿，怎么大半夜地坐马路边呢？离家出走啦？”
关窈一愣，立刻坐起，加快步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快速擦掉泪水，脸上很快恢复了平静。
“小姑娘家家的，脾气还挺古怪。喂，你不要你弟的照片啦？”冯冯直接把照片丢了出来。
关窈顿住脚步，咬着牙转身捡起了照片，走到路灯处借着亮光仔仔细细看了起来。每一年她生日，冯冯就会给他一张关一品的照片，让她相信弟弟还好好活着。
照片上的关一品又长高了不少，微圆的脸上带着腼腆的笑，头发中分，梳得一丝不苟，鼻子不高，嘴唇微微抿着，一副憨厚老实的样子。
关窈的心，一下就软了，眼圈忍不住又红了。
冯冯的脑袋突然凑了过来，下巴搁在她的肩头，嘻嘻笑道：“怎么样？长成大小伙子了，我对他不赖吧，一顿得吃两大碗米饭，也不看看现在物价。这样吃法我可养不起——”
“那你就把他还给我。”关窈突然打断她的话，急急道。
冯冯整个人几乎趴在了她背上，笑而不答。
“你把我弟弟还给我，我养他！”关窈转过身，抓着冯冯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冯冯软软的身子晃了晃，哈哈大笑：“你拿什么养他？你都是白家买的冲喜媳妇儿，真以为自己是白家的人了？白怀信早就是一堆白骨了，白二又是你小叔子，在女人堆里打滚的浪子，你可别信他了，他和秀凝还不清不白呢。白家靠老蒋头吃饭，你吃白家的饭，和关一品吃我的饭有区别吗？”
关窈颓然地松开她，也笑了。冯冯就这点好，不骗她，什么大实话都敢说。
“白家那几口子人最近在干吗呢？”冯冯拿出一盒烟，抽出一根递给关窈。
关窈犹豫片刻，接了过来，冯冯倒是吃了一惊，笑着划燃了洋火，跳动的火苗凑到了关窈嘴边，她深吸了一口，吐出了一口急促的烟。
“没什么特别的，白二可能交了女朋友，晚上经常出去。今晚秀凝打电话把他叫走了……”关窈顿了顿，没有继续往下说。她不信今晚碰到冯冯是巧合，若是跟着她，自然也就看到了白二在秀凝家，这次若瞒了就别想冯冯再信她了。
“我倒是听说白二交了个不得了的女朋友。”冯冯仰着下巴，口中的烟，箭一般喷了出去，烟雾缭绕中，那双美死死目盯着关窈脸上的表情。
关窈把烟丢在地上，崭新的黑皮鞋狠狠捻灭了烟蒂。
“温百万的女儿温知夏。”冯冯凑到关窈耳畔，闭着眼深吸了一口气，关窈身上的香可真好闻，和她人一样，冷中带着一丝甜软。
冯冯恶作剧一样，绘声绘色地聊了起来：“温知夏也是个一等一的美人，身子格外修长高挑，性子也是活泼开朗，以前总爱穿男装，和白二在一起后，破天荒地爱穿裙子了。上海滩百货商场里头法兰西英国进口来的洋装，总被神秘女人买走，气得我要命，结果在电影院里头碰上了那裙子就穿在一个短发女人身上，正想着怎么宰了她抢裙子，一看旁边还坐着一个人呢，不是白二是谁？你说巧不巧？我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查到温知夏的身份。温百万在上海滩神出鬼没，把她女儿宝贝得不得了，从不出来交际，能认识温大小姐的压根没几人，不然那模样那身材，只怕温家的门槛都要被人踏平了。”
关窈沉默不语，且听且笑，那笑容淡得若有似无。
关窈旗袍冷艳，冯冯穿着露肩洋装，一中一西地倚着路灯杆子，偶有男人过来搭讪，冯冯总不耐烦地挥挥手：“走开走开，没看见我和女朋友在聊天吗，男人凑什么热闹。”
一句话，倒把关窈逗笑了。
“白二注定是要攀高枝儿的。如果白家还想摆脱老蒋头的控制，白二就得靠温知夏，明白吗？”
关窈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孰轻孰重，你自己掂量吧。”冯冯微微一笑，“白二搞砸了，老蒋头也饶不了他。不过白家人也够可恶的，死了也无所谓吧，你刚好可以跟我一起走，把你弟一起带上。我无所谓，都行。”
关窈扶着路灯杆，呼吸有些急促。
冯冯背着小手，带着得意的笑容，一步步踩着高跟鞋，哼着歌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