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
白二一家热热闹闹在院子里吃月饼赏月亮，廖三带来了一瓶洋酒，能喝酒的都喝了小半杯。
关窈去厨房拿果子，突然电话铃响了，关窈拿起了电话，轻声道：“你好，这里是白公馆，请问你找谁？”
“麻烦让白二接电话。”那头是一个柔柔的声音。
关窈绕着电话线，淡淡问道：“好的，你哪位？”
那头轻声笑了：“就说是秀凝找他，急事。”
关窈搁下听筒，走到门口，喊了一声：“白二，电话。”
白二大步走进来，冲着关窈微微一笑，她装没看见，又回到院子中，继续喝起酒来，余光却往厅里瞄。
白二只说了几句就挂断电话拿起帽子压在头上，笑道：“你们慢慢玩，不用等我。廖三，今晚你喝了酒就别回去了。”
廖三忙不迭点头，他巴不得和关窈多待一会儿。
杜蘅让他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白二应了一声就跑到了车库，开着车冲出了大门。
关窈用筷子拨着自己盘中的凉菜，那还是白二给她夹的猪肉头，皱着眉头，嫌弃地拨到了地上。
白二一路飞驰，把车停在了秀凝家附近隐蔽的地方，这才一路小跑着冲上了楼。
门虚掩着，秀凝跌坐在地上，白色短衣上沾满了血点子，一抬头，满嘴满脸的鲜血，眼神惶惶地望着他。
白二脱下帽子放在桌上，捡起地上的衣衫轻轻披在秀凝肩头，小心翼翼地把她扶了起来。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光着身子，仰面朝天地悬在床边，瞪着无神的双眼，喉咙被咬了个大窟窿，地上一滩血迹还未干，伤口正缓慢地往下凝着血珠子，偶尔诡异地“啪”一声，落在地上。
“怎么回事？”白二倒也不急，走到暖水管处，放了一盆热水拿着毛巾漾了漾，绞干后递到秀凝脸边。
秀凝茫然地看了他一眼，呆滞的眼神中全是绝望，似乎不知道白二要干什么。
白二只得轻柔地擦拭着她嘴上的鲜血，盆子里的水全染红了，换了好几盆热水，她的脸才露出了苍白的颜色。
秀凝的眼睛终于眨了眨，声音颤颤的：“我闲得无聊，就去舞厅跳舞。这个男人是绸缎庄的李老板，一直缠着我不放，我跳完了舞回了家，他竟然跟踪到这里来了……”
秀凝打了个冷战：“他要欺负我……我……我完全丧失了理智……”
那双朦胧的眼睛里含满了泪水，她死死抓着白二的手，崩溃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想这样……等我清醒过来，我已经把他咬死了……”
她结结巴巴说完，怯怯地看了尸体一眼，脸上充满了惊恐，下意识地把一切都和盘托出：“白二……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是个喝血的怪物！我见不得光，只能在夜晚出没，我就是老蒋头手中的一枚棋子。老蒋头也是怪物！冯冯也是怪物！我们活了好多年了，一直不老不死！白二……我不想这样不人不鬼的活了……你杀了我吧……”
白二伸出手，捧着她的头，轻轻靠在了自己胸前，声音温柔：“没事的，别怕，有我在。”
秀凝抵着他的胸口，苦涩一笑：“我越来越无法控制自己嗜血的欲望了，你也救不了我。没准哪天我也会咬死你。”
白二抚摸着她的秀发，脸贴了上去，立刻就嗅到了发丝间浓郁的血腥气，眉头只皱了一下就展开了：“死就死，你对我这样好，死了也不怕。”
“真的？”秀凝抬起头，欣喜地笑了。
他又把她压进了自己怀里：“骗你的。”
秀凝眼中闪过一丝失望，磨了磨尖锐的犬齿。
“我不会死，你也不许死。”白二捧着她的脸，望着她的双眼，温柔道：“你楼下停了一辆汽车，如果是李老板的司机在等他，我就得下去处理一下。他的死瞒不了多久，不管你咬人多厉害，巡捕房找上门也麻烦，一旦事发，别人会把你当怪物烧死。”
秀凝似乎也有些慌了，急急道：“那怎么办？”
“别担心，一切交给我。你先舒舒服服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裳，我忙完就回来。下次别在家里吃人了，不好处理尸体。”
秀凝孩子气地“嗯”了一声，恋恋不舍地环着白二的腰，用力抱了一下，这才缓缓松开，走到了浴室门口。
纤细的手指反手一拉绸带子，小巧的短衣顺着妙曼的曲线滑落在地。
雪白的赤脚顿了顿，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但等待的却迟迟不见动静。
秀凝微微偏头，低垂眉眼，失望地走进了浴室中。
白二用几条帕子系成长条紧裹李老板的脖子，绑了好几圈总算把李老板摇摇欲坠的脑袋固定好了，又利索的给尸体穿好衣裤，肩膀微微一低，扶着李老板的尸体就往外走。
出门时，白二顺手把帽子扣在了头上，压低帽檐，左右看看无人，这才疾步下了楼。
黑色的汽车停靠在路边，司机翘着二郎腿，正闭着眼昏昏欲睡地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听到脚步声，司机忙不迭推开车门走出来，只见一个人扶着老板走了过来，立刻拉开后车门，心里犯着嘀咕：怎么老板跟着一个美女上楼，却被一个老爷们儿给扶了下来。
“喝醉了。”白二把李老板扶进车中，走到司机跟前，伸出食指把压低的帽檐往上支了支，露出了一双细长的眼睛。
司机愣了一下，烟头从嘴角落下——
他眼中的世界突然变成了黑白，时间完全静止了，烟头停顿在半空中，只看见了两个深深的漩涡。
“你什么都没有看见。”白二低沉的声音涌入了司机的耳中。
司机晕乎乎地点点头。
眼前的这人整张脸都变成了一个大漩涡，转着转着就转成了老板的模样：稀疏的眉毛，微凸的双眼，鹰钩鼻，厚厚的嘴唇，短下巴下几缕稀疏的胡子。
“我心情不好，想去透透气，你不用陪我。”白二双手扼住司机的太阳穴，逼视他的双眼，说得缓慢且笃定。
“是……”司机又点了点头。
“明天我要去天津卫一趟，会待几个月。先把这月薪水发给你，你先回家吧，我回来了再通知你返工。”白二拿出三十块钱，递到司机手心，声音带着命令，“你走吧。”
司机呆滞地点点头，捏着钱，鞠了一躬，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谢谢老板……”
说罢，僵硬的身体迟钝地走入了夜色中。
白二立刻发动汽车，开足马力往黄浦江边疾驰而去。
“轰——”一声巨响，汽车坠入了江水中，溅起了老高的水花。
回到秀凝处，已经凌晨三点了。
秀凝坐在珠帘后，琵琶半遮面，弹奏着杀气腾腾的曲子。
白二进来的瞬间，她指尖一顿，用力往弦上一划，血珠瞬间溢了出来。
琵琶声戛然而止，她丢开琵琶，随着“哐当”一声闷响，秀凝已经拨开珠帘，扑进了白二怀中。
“你怕不怕我？”
“不怕。”白二抚摸着秀凝湿漉漉的长发，惆怅地望着窗外的明月。
“我怕。”秀凝哽咽，“如果你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你一定会怕的。”
“我连三条腿四条胳膊的怪物都见过，你这么好看，我才不怕。”白二扶着她的胳膊，拨开她凌乱的头发。
秀凝吃了一惊：“你见过？老蒋头竟然没有瞒你？”
白二轻轻一笑：“试药的事我也知道。”
“所以你知道我们……”
白二点点头：“那两只鲛人我也见了，鲛人的预言真假掺杂，倒是让我有些糊涂。”
秀凝急急道：“不行，白二！你不能和老蒋头混在一起。你终究只是个普通人，你还小，跟怪物混久了，你也会变成怪物。老蒋头一定没有告诉你实话，我们……我们……”
她终究还是没有勇气说出口，不管白二知道多少，她必须把嘴里闭严实。
“你走吧，走得远远地。带上你的家人，远离这黑暗的上海滩，今晚就走！”秀凝咬着嘴唇，强忍着眼泪，用力推他。
白二猛地抓住她的手腕：“要走一起走。我立刻去买票，通知蘅姐他们收拾行李，我们一起走！”
秀凝无法掩饰心中的震撼，几乎想要不顾一切跟着他离开这鬼地方。
但下一秒，她恍惚一笑，几乎是带着满足的收回了手：“够了……有你这番话就够了。我是走不了的，能去哪儿呢？这天大地大，容不下我们这样的人。你们会老会死，我不会。总有一天，你会怕我，就算你不怕，我也怕自己有一天忍不住——”
她不敢想。
秀凝把白二推到门外，含着泪笑着关上了房门，慢慢滑落在地上，捂着嘴，一边笑一边落泪。
够了。
这就够了。
不枉她对他一番真心。
自此以后，他们就是同心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