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梁躺在床上,又气又急,连喘带咳,又吐了几口血,胸腔中像有一个风箱被人拉扯着,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齐梁得了肺癌,只剩小半年的生命了,国外的医生给他下的诊断,他瞒着父亲和继母,用这幅病躯苟延残喘,维持着光鲜亮丽的生活。
他不想死,也不明白自己不抽烟不喝酒还爱运动,为何就得了肺癌。他恨老天怨神灵,却不得不强装正常,关敏知道他的疾病,所以逃婚了。他把那个没良心的女人捧上了花都皇后的宝座,却在结婚当晚跑了,全家倒在了大厅中,像做了一场美梦,醒来后竟然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
他的新娘逃走了,他成了全家族的笑柄,父亲一怒之下撤了他的管理权,只挂了一个主编的职位,对头小报头条新闻大肆嘲讽了足足三天,让齐家的脸丢到了黄浦江。
“蒋大师,我按照你的药吃了,的确有好转,但总不见全好,我不能再耽搁了……”齐梁终于等来了大师,吃了他两枚丹药,喘息总算好些了。
蒋大师的光头在台灯下发着光,烧伤的脸格外狰狞,但在齐梁眼中,这相貌丑陋的大师就是自己的救世菩萨。
蒋大师脱下礼帽,坐在床边,声音有些尖锐:“齐少爷,这是我最后一批丹药了,你的命原本熬不了这么久的——”
“我知道……我知道……大师,多谢你。”齐梁的眼泪落了下来,拉着蒋大师伤痕累累的手,连连道谢。
“我这些丹药只够延年益寿,对你治标不治本,你这病,非得不老丹才行。”蒋大师微微一笑,抽动着脸上的疤痕,看得人毛骨悚然。
“大师,请给我不老丹吧。”齐梁眼泪横流,怕死怕得要命。
“不老丹,可不在我手里。温百万你知道吧——”蒋大师把温百万的故事娓娓道来,听得齐梁半张着嘴巴,露出了滑稽的表情。
“太医?真的能长生不老?”齐梁翻身坐起,抓着蒋大师的手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那我立刻去找他,倾家荡产也得买一颗。”
蒋大师把他激动的身子按回去,压低声音道:“温百万那个人吃硬不吃软,他手头宝贝无数,可不比你齐家差,钱肯定是买不到的,只能智取,不能强攻。”
说罢,凑到齐梁身侧,耳语了一番。
第二日,齐家旗下的报纸纷纷刊登了一则轰动上海滩的奇闻:《神秘富豪不老之谜》、《改运换命长生不老》、《不死太医的真相》……一时间,齐家报纸销量大增,人人都在猜测这神秘富豪是谁,一番分析后,矛头纷纷指向了温百万。
此时温百万正躺在树下,等待最后一次破茧重生,二两金已经死了,没有了左膀右臂的温百万只能召回庶子温既明掌管家务,温知夏终究是女流之辈,躲过了死劫,她也是元气大伤魂不守舍,二两金的死也让温知夏伤心不已。
隔天,温既明温知夏在其他报刊上刊登声明,言语激烈,声称已经聘请了沪上一流律师团,誓要告倒那些造谣的不良报刊,家父身体不适,正在修养,这些不实言论荒谬传闻对一个低调的商人造成了毁灭性的打击,这是个相信科学的年代,邪祟之说实在荒唐。
但报刊出来后,温家开始门口时常跪着些得了绝症走投无路的人,在外头磕破了头求温太医救命,夜里也有亡命之徒进屋试图偷盗宫中珠宝和不老丹,温知夏只得申请巡捕房保护,又请了些精壮青年镇家护院,这场风波折腾了好几天才渐渐平息。
一封律师信递到了齐家,温既明和温知夏带着三名律师找上门,气得齐家二老连连道歉,又把齐梁痛骂了一顿,连他主编的职位也撤销了。齐梁要找蒋大师,哪里还寻得到他的人影,这蒋大师在他身上捞了好几万,如今竟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深夜,关窈正在熟睡,突然一张手帕捂住了她的嘴,挣扎片刻,晕了过去。
睁开眼睛时,她发现自己被绑在了椅子上,齐梁暴躁地绕着她走来走去,不停地用枪管摩擦着头发,摇晃着脑袋盯着她。
“你终于醒了?”齐梁咧嘴一笑,牙缝中全是血。
“你想干什么?”关窈挣扎片刻,发现绳子被捆得紧紧的,根本挣不开。
她的疑问让齐梁崩溃了,他摊开双手癫狂道:“你问我想干什么?我们结婚那天晚上,你跑了,我好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你问我干什么?!那个小白脸,你们一起喝咖啡那个,你还说不是奸夫,你们住一个房子里啊!我就知道……你们合伙骗我的钱,你故意让杜蘅敲诈我,你再假装同意和我结婚,让我给那女人一万块钱……我怎么会忘了,她是拆白党,你也是啊!我竟然还把你这个拆白党送上了花都皇后的宝座,你是不是诚心打我齐家的脸?!”
关窈看着疯癫的齐梁,为了不再刺激他,索性闭嘴。
“你是大上海的花都皇后啊,怎么可以住那么破的屋子,你看看我给你准备的洋楼不好吗?没有你的香,我又睡不好了,你知道我睡不好就会脾气差,脾气差我就要咳血,你太没良心了,关敏!你知道我活不久了是不是?你不想嫁给一个病鬼要和那小白脸私奔是不是?”齐梁揪着关窈的衣领,一边摇晃一边逼问。
关窈自然知道他是关敏的男朋友,他以给杜蘅送钱为借口要过地址,顺藤摸瓜找到了她,刚好这夜白宁渊去找廖三商量离开上海之事,白宁渊希望廖三一起走,战事一开,要离开上海就难了。现下到处都在打仗,又该何去何从呢?物价飞涨,难民纷纷涌来上海,船票一票难求,杜蘅拿着的一万块,没几日就贬值了。
关窈却觉得只要能和白宁渊在一起,再苦再难都可以熬过去,经历了分离,才更懂得珍惜。
但齐梁这个疯子却把她绑在了这里,一直胡言乱语。
“我和你是夫妻,你却和那个小白领姘居!我要杀了他!”齐梁暴跳如雷,见关窈面无表情,又噗通一声跪下,“关敏,求求你了,你回来好不好,医生说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上了那个蒋大师的当,以为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不死丹,才会在报纸上刊登那些乱七八糟的异闻……你放心,我爸气消了我就可以回去了。我有钱的,我找了一个洋医生,也许动了手术我就会好了……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齐梁把头放在关窈膝上,痛哭流涕,但手中的枪却一直牢牢握在手中。
关窈柔声道:“齐梁,我的胳膊绑疼了,你先松开我,我们俩坐下来好好谈。你看你,太紧张了,深呼吸,放轻松一些。”
听到关窈温柔的话语,眼泪汪汪的齐梁抬起头来,听话地点了点头:“那你可不许再跑了啊?我们好好谈。”
关窈微笑。
齐梁一边松绑,一边看关窈的表情,关窈一直保持着微笑,齐梁也笑,丢下绳子,拉着关窈坐在沙发上,像个犯了错的孩子绞着手指头,抠着枪管,小心翼翼地看了关窈一眼,又扶了扶下滑的镜框,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前的汗水——
千钧一发之际,关窈突然狠狠推了他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枪拔腿就往外跑。
大门紧锁着,关窈又踢又踹,根本打不开,咬着牙对着门锁处就开了两枪,火光四溅中, 铁片划破了关窈的手臂,疼得她尖叫了一声。
齐梁喘着粗气站了起来,身体摇晃了几下终于站稳了,鼻子处湿漉漉一片,抬手一摸,全是黑色的鲜血,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嘴里又包了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
“你看你……又骗我……”齐梁笑得格外瘆人。
关窈顾不得胳膊疼,推开窗户往外翻,身子刚出去一半就被齐梁抓住了腿,直接把她拖了下来,枪掉在地上被他一脚踢开,齐梁一边笑一边抓着关窈的头发往屋内拖——
关窈抬手抓掉他的眼镜,齐梁突然像被人扒了衣服一样恼羞成怒,挥着拳头就狠狠打在关窈脸上:“臭婊子,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打掉我眼镜?!知不知道这个眼镜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关窈还未从眩晕中回过神来,齐梁疯了一样抓扯这她的头发拼命往地板上撞击:“我活不成了,你也别想活!要死大家一起死!”
“哐——”一声巨响,大门被踹开了,白宁渊冲进来一脚踢开齐梁,压在他身上,一言不发,只怒瞪着双眼,一拳拳狠狠打在他瘦削的脸上,打得齐梁口吐鲜血,毫无还手之机。
“小白……够了!别打了!够了……”关窈挣扎着站起来脱开白宁渊,“他得了肺癌,本就是要死了,何必让你手上再粘一条人命。我们走……”
白宁渊这才站起身来,红着眼又狠狠踢了齐梁一脚,这才护着关窈往外走。
“砰——”一声枪响。
白宁渊一个趔趄,往前栽去,扶着门框,缓缓回过头去,满身血污的齐梁笑嘻嘻地趴在地上,冲着两人得意洋洋地笑了,却又体力不支地倒下,枪摔出去好远。
关窈痛苦地叫了一声,不顾一切地冲过去,捡起地上的枪崩溃地冲着齐梁那张笑脸拼命扣动扳机——
砰!
砰!
砰!
咔嚓——
没有子弹了。
齐梁倒在血泊中,那张脸上终于没有了可怖的笑意。
白宁渊把失魂的关窈紧紧搂在怀里,抢过她手中的枪丢在地上,关窈的手还保持着扣动扳机的姿势,整个人僵在他怀中瑟瑟发抖。
“关窈……我死,死不了的……你看着我,我没事。”他捧着关窈惨白的脸,柔声道。
关窈哇一声哭出声来,死死搂着他,像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
白宁渊知道关窈恨齐梁,也恨关敏,他们两人差一点就毁了她的所有。苏醒后的关窈似乎更愿意展露自己的情绪了,过去的她把自己紧紧封锁,不让任何人靠近她的心,但现在她也可以勇敢地保护自己的爱的人了。
她再也不想和白宁渊分开了。
狭窄的房间中,杜蘅缓缓睁开双眼,床边站着的黑影脱下了帽子,露出狰狞的脸。
杜蘅见鬼似地惨叫了一声,便没了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