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小公馆内张灯结彩,留声机里放着欢快的音乐,张妈大清早起来就开始忙碌,做了满满一桌子菜。
张妈是个三十来岁的寡妇,死了老公又无儿无女,索性与门房铁柱结成了夫妻,铁柱相貌端正,人也老实,除了穷点,没什么大缺点。杜蘅封了个不小的红包又送了两床新崭崭的红绸被铺,让了一间大的下房给他们做新房,两口子更加一心一意地办事了。
铁柱在大门口放了一长串鞭炮,响得惊天动地,热闹过后,杜蘅又发了两个红包给张妈两口子,张妈笑得合不拢嘴,一连作了好几个揖,给太太少爷小姐道了喜又说了一堆吉利话,这才和铁柱下去了。
杜蘅招呼孩子们围着桌子,开开心心地吃了起来。
白怀信洗了澡,换上了暗红长袍枣红马褂,香喷喷的头油把他有些稀疏的头发弄得服服帖帖格外好看。虽然也还是个骷髅架子,一脸黄气,但整个人清爽了许多。他靠着垫子坐在椅子上,笑眯眯地看着大家。
白怀信的手已经不是太有力气了,夹个肉丸子,咕咚咚在汤里滚了一大圈也没夹起来,袖子反而在盘子中粘得汤水淋漓。
白二立刻夹了两个肉丸子放在他碗中,又把他长袍袖子往上挽了一圈,露出了纤瘦的手腕,刚收拾完抬头,就对上了白怀信泪光闪闪的眼睛。
白二穿了件崭新的蓝袍子,和白怀信一样的枣红褂子,两兄弟相视一笑,白二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在大哥碗中,嘴里说着吉利话:“大哥,新年好。”
“新年好。”白怀信笑得很开心,也哆嗦着夹了一块肉在他碗中。
焉知撅着嘴大声道:“大哥,我也要吃肉。”
“好,好。”白怀信温和地点着头,又哆嗦着夹了好久,才把一块红烧肉送进了焉知的碗中。
焉知扬着下巴,冲着白二得意一笑:“看,大哥对我也好。”
“蘅姐,大吉大利,新年好。”白二给杜蘅夹了个红枣。
“乖。”杜蘅欣慰地笑了。
“蘅姐,恭喜发财,红包拿来。”焉知忙不迭夹了一个鸡腿献殷勤。
杜蘅哈哈大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三个红包,一一递给三个孩子,说着“学习好,身体好,个子再长高些”诸如此类的吉利话。
饭后,白怀信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外头的焰火,早早就累得睡了。
焉知穿了一身喜庆的红,还披了一个红色的小披风,卷发梳得高高的,扎了一根红绸带,宛如精致的红色小娃娃。她打着哈欠,也不想守岁,嚷嚷着要睡觉了。
杜蘅知道白二惦记着林伯,给了他一百块钱让铁柱把他送去林伯家拜年,又道更深露重,让他明早再回来。
刚到巷子口,白二就让铁柱回去了,他一个人往里走。
铁丝拉在巷子两侧的高墙上,隔一段距离就亮着一盏暗暗的电灯,昏黄的灯光映着一串小小的脚印留在大门外,像是有人刚走不久。
白二疑惑地往巷子那头望了望——
路口,关窈裹紧了围脖,冻得搓着两手直呵气,长长的辫子垂在胸口,小脸已经冻得通红,她在院门外站了许久,白二家黑灯瞎火,半点声音也没有,她想着大概白二一家人回老家过年了吧,只得垂头丧气地走了。
这宏大的夜空,幽深辽远,热闹的焰火喧闹了一阵,也渐渐暗了下去。
天空飘着细雪,星星点点落在了她乌黑的秀发上,她含着泪,一步步走进了除夕的深夜中。
什么也没看到的白二轻轻一推,院门就开了。
白二提了一大包瓜子花生糕点,还有一整只叫花鸡和两瓶尚好的花雕酒,飞快跑了进去。
林伯穿了一身崭新的黑袍子,已经自顾自在桌上喝了起来,仿佛早已预料到白二要来,多摆了一副碗筷。
白二还在门口,就已经弯腰作揖请安,又撩起长袍下摆,恭恭敬敬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道了新年好。
这才把一堆东西摆桌上,又把蘅姐的红包递了过去,望着林伯傻呵呵地笑。
“好孩子。上桌吧。”林伯乐呵呵地招招手,“今儿不回去了吧?”
白二嘿嘿一笑:“蘅姐说了,晚了就不回去了。”
“那晚上咱们爷俩儿切磋切磋?”林伯一口饮尽杯中酒,又给白二倒了小半杯,“虽然是小孩子,但今儿过年,陪师父喝一点?”
“是。”白二双手接过酒盅,放在唇边抿了一口,立刻辣得直吐舌头。
林伯转身从多宝阁内拿出几个连环圈,又是解又是套,耍得人眼花缭乱,白二早已知晓其中奥秘,只是手速跟不上,只听林伯嘴里大声念道:“罗圈一上一下,原是吕祖留下,里面藏龙卧虎,不敢当场玩耍。”
见白二一脸迷茫,又笑道:“走江湖变戏法,总要在开始前吆喝一番,这是耍圈的口诀。记住没?”
他知道白二记忆好,果然白二点点头:“记下了,师父。”
林伯又连喝了两杯酒,笑得眼神都模糊了,右手紧握的拳头缓缓张开,手中的豆子噼里啪啦落在碗里,他嘴里念念有词:“天苍苍,地茫茫,行走江湖无所求,拜吕祖,学套把戏江湖走。”
白二哈哈大笑:“记下了,师父。”
“这些都是江湖人瞎掰的,戏法耍得好,你爱怎么胡说都行。”林伯挥挥手,喝得脸都红了,又摇摇晃晃站起来要给白二表演“高彩”和“火彩”。
白二急忙扶住他:“好了好了,知道师父厉害,想把你一身本事都传给我。但是,半个月前,你就教我高彩了——”
“教了?”林伯醉了。
“教了。”白二认真点头。
“火彩呢?”林伯不信。
“一个月前就开始练了。”白二抿抿嘴,无奈道。
“真的?”林伯瞪着浑浊的双眼,难以置信。
“真的。”白二再次点头。
林伯松了一口气,拍拍白二的肩膀:“你这孩子聪明得不得了,记性又好,悟性好,手脚快,虽然入门晚,但资质高啊,再过一年半载,我这身本事都可以给你了……我也死而无憾了,我这破身子骨干了太多坏事,虽然身不由己,但也是罪孽深重。”
白二沉默着把林伯扶到床边,林伯浑浊的双眼已经包含了泪水,他拽着白二的手指,一字一顿道:“孩子……不要惧怕命运,无论命运如何改变,无论你变成了谁,你要记住,你,始终是你,谁也夺不走原本属于你的的东西。人定胜天,命运也奈何不了强大的人。只有足够强大了,你才能与那可恶的命运抗衡……你是小狐狸,狐狸聪明机警,连最狡猾的猎人也不容易逮着它,你要像狐狸一样活着,谁也看不穿你,谁也无法知晓你的心事,你可以千变万化,但要把你的本心深深藏起来……只要还活着,就什么都不要怕,黑的天,总会亮的。”
这番话,久久震撼着白二的心,他深深看了林伯一眼,咬着牙,重重点了点头。
此时的小公馆。
白怀信缓缓睁开了双眼,他又想起了吴芊和她肚子里未出世的孩子,冰凉的泪水不断往下滑落。笑得太久,总是格外地想要哭一哭。
焉知坐在梳妆台前,只点了一盏昏黄的壁灯,她扭开口红盖子,仰着下巴,凑到镜子前,认认真真涂抹着口红,但她的嘴唇那样薄,那样小,口红印子大大一圈图在了外面,但她却对着镜子撅了撅嘴,满意得不了,又冲着镜子抛了个稚气的媚眼,咧嘴一笑,格外瘆人。
杜蘅的房间早已熄了灯,她坐在床上,面无表情地抚摸着吴桂生的枕头,雪白修长的指尖一寸寸划过锦缎枕头,两只手突然拽紧了枕头,声音带着一丝恨意:“吴桂生,你答应过我的,要八抬大轿娶我……如果你敢先死了,等我到了地府找着你,看我怎么和你闹……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如果你真死了,就给我托个梦,也让我死了这份等待的心……”
下人房内,却是点了一根红蜡烛,张妈和铁柱两人新婚燕尔,如胶似漆,抱在热烘烘的被窝里说着贴心话。
雪自黝黑的天空细细密密地落下来,悄无声息地笼罩着这栋小洋楼。
深邃的夜空仿佛有一双命运的眼睛,冷冷地、阴森地、注视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