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平乐县下了好多雪，老人们格外高兴，总觉得是应了那瑞雪兆丰年的好话，明年一定是个好年头。外头军阀混战，打得翻天覆地，这平乐县偏安一隅，也不是什么关塞重镇，离那些祸乱也远，偶有几个军阀占据过平乐，但也无仗可打，每天吃吃喝喝，闲得士兵们军装都脱了，只得刮了钱又去其他热闹地方打仗去了。
平乐县是福地，是太平盛世的桃花源，连春天都来得格外早。
冬雪消融，惊蛰雷起，万物复苏，转眼就春花烂漫了。
白二早出晚归上学堂，一得空闲就跟着林伯偷偷去小树林学变戏法，屋子太小，已经施展不开了。
林伯一身灰色短衣打扮，腰间扎着宽腰带，裤腿扎在黑布靴里，手里盘了一圈绳子，正在蹲马步。
白二手里拿着一个热馒头，躲在树后，冲着林伯用力砸了过去。
林伯后脑勺仿佛长了眼睛一样，手臂一抬，稳稳接住了馒头，放在嘴边饶有滋味地吃了起来，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点了点头：“力道比之前大了些了，但你来的时候还是藏不住你的人气，风是流动的，人身上的气息会随着风传到别人的七窍中。要学会隐藏自己的人气，这样才能悄无声息把自己藏匿起来。真正厉害的人，耳聪目明，单是靠着直觉就能猜到对方的藏匿之处，所以你还得加把劲儿啊。”
“知道了，师父。”白二双手抱拳作揖，放下书包，就开始猴子一样往树上爬。
林伯坐在树桩上，脚边放了一堆小石子儿，一边啃着馒头，一边用石子儿嗖嗖击打着爬树的白二，石子儿砰砰打在树上，不紧不慢地追着白二的两条腿，一旦他的速度慢了下来，石子儿立刻准确地打在了他的屁股上，白二的嚎叫就惊飞了林中的鸟儿。
好容易爬到了树顶，他喘了几口气，调转方向，头下脚上，以蛇形状往下爬，额头的汗水已经密密麻麻渗了出来，背也被打湿了，林伯的石子儿依旧在半空中嗖嗖打着，白二还得警惕地躲避着那些石子儿，他知道林伯是真在打！
爬完了五棵树终于可以歇一歇了，白二喝了几口水，擦了擦汗，热得把长衫脱了，身上的肌肉已经成形，褪去了少年气，已然有了大人的轮廓，过了年，他的身体也似春夜的竹子一样，一节节凶猛地往上长，俊美的脸上也多了几丝坚毅和沉稳。
林伯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眼皮掀了掀：“知道李少翁吧？”
白二一边顺着早已画好的圆圈来回跳动，一边回答：“齐人少翁，以鬼神方见上。上有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鬼，如王夫人之貌，天子自帷中望见焉。于是乃拜少翁为文成将军，赏赐甚多，以客礼礼之。”
“哈哈，知道他为什么能招来王夫人魂魄吗？”林伯笑道。
白二蹲在地上，手臂背在身后，宛如蛤蟆般跳得有些气喘了：“人，人死如灯灭，哪有什么魂魄。是……是戏法吧，师父？”
“不错。招魂这种把戏，抓的就是人的思念之情，和那些神婆算命的一个路数，要的就是会演。汉武帝饱受相思之苦，心心念着李夫人的美貌，李少翁在夜间施法，又隔了帷帐，还不准汉武帝靠近，传闻是用的皮影戏法，加之火彩之类的烘托，看起来就跟真的一样。这李少翁，其实也就是个变戏法的人儿。看，只要戏法变得好，升官发财轻而易举。”林伯甚是得意。
白二听出了弦外之音：“师父做过官？”
林伯一愣，笑道：“都是陈年往事了，我还进过道家门修过道家法，造了一身孽，还是这走江湖的戏法好啊，都是假的，却能让人看得热热闹闹欢欢喜喜，偏偏那些真才是最残酷的。”
白二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是一圈蛤蟆跳：“原来师父当过道士啊，听说道士都会画符的，师父会吗？”
“早忘了。”林伯摇摇头，似乎不愿再提过去的事，只掂了掂那圈绳子，说道，“这绳技看似简单，若要练到出神入化，也是很玄乎的。绳技，也是西域传来的东西，但也被我们玩得神乎其技了。”
林伯顿了顿，给白二细细讲了两则绳技的奇妙故事。
“绳技不奇，奇的是垂直绳技。唐开元年间，唐明皇下令各郡县举行戏法大赛，胜者可得巨赏，征召入宫作表演，讨杨贵妃欢喜。嘉兴县的监狱中，有一个囚徒说自己会玩绳技。狱吏闻言，嗤之以鼻。囚徒说，人人玩绳技，都只是将绳系着两头，打横索紧，在绳上各种表演。但我却只须一绳，至少长五十尺，如手指般粗细，抛向空中，我便可以凌空腾挪跳掷。
到试演之日，囚徒换过轻便的衣装，穿上薄底快靴，扎上头巾，将那百尺围绳接过，放在地上，向四周作个罗汉揖，便执着绳的一头，向空中抛掷，每抛一节，绳子就悬空笔直地垂下。后愈抛愈长，竟至一抛就过丈，绳子依然直立如有人在天上牵着一样神奇。囚徒一手牵绳，腾身而上，双腿双足夹着绳索，刹那便已攀至半空。更奇的是，囚徒一边往下收绳，一边再凌空上抛，绳子仿佛没有尽头一样长在了空中，囚徒如飞鸟般沿着绳索堂而皇之地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他用绳技成功越狱了。”白二恍然大悟，“只是这绳子怎么悬在空中的呢？听师父所言，似乎他也没有机会在空中布置机关啊。”
“没错，这种失传的绳技叫嘉兴绳技，《聊斋志异》中的‘天宫偷桃’也是这垂直绳技的表演方式，需两人表演，挑初春桃树才结花的春日演出，从去天宫偷桃开始演起。戏法人要从箩筐中取出一捆绳索，口中念念有词，步魁罡，结手印，一番造势后，将绳索望空一抛，绳索便凌空升起，一直抛致整捆绳索都悬挂高空后，戏法人就叫孩子上天宫偷桃了。孩子起初不肯，说曾经给天将追赶过，几乎丧掉性命。那戏法人却说生计艰难，家中又有病人，等钱用，他偷得天宫的蟠桃，官府老爷多多打赏，才可以解家中困境。孩子听见，踌躇半晌，然後勉强攀绳而上，几个起落，便不见了孩子的踪影。过一会，天上果然掉下几个蟠桃，戏法人一一接过，讨一个银盘，将蟠桃盛好，献给堂上官府列位老爷。正在此时，却忽生巨变。堂上官府老爷正接过天上掉下来的蟠桃，却只见原来笔直下垂的绳索，忽然拍一声掉落地。戏法人这时慌了哭喊着说，一定是天人发觉八八儿偷王母的蟠桃了，他们将绳索剪断，八八儿还怎能回来。”
听到此处，白二微微一笑：“是怕蟠桃露陷了吧？这节奏倒是掌握得很好，不然官老爷肯定会发现那蟠桃是假的。”
林伯笑着点点头，继续道：“官老爷还没碰到那蟠桃呢，空中已经掉下了鲜血淋波的四肢躯干和头颅了。戏法人放声大哭说，八八儿给天人斩成一段段，只是为了让老爷们可以啖到仙桃，长命富贵，如今我独生孩儿死了，我老来还靠谁人！一边呼天抢地，一边收拾残躯，官老爷只好重重打赏他，连在天井外围观的老百姓，也都嘘吁著解囊。戏法人一边道谢，一边收银两，最后才拍拍箩筐叫道，八八儿快出来谢赏！这一喊，箩筐的盖应声而起，孩子笑盈盈地跳出来，四面作个罗汉揖，众人见了，只好呐声喊惊奇不已，赏过了的银子也不好讨回了。虽然这绳技失传了，但你看，表演戏法的节奏快慢都有讲究，一定要在露陷之前放出大招，让看戏之人无暇顾及真假，这戏法就得足够真，真得让人分不出真假，赏了银子还得赔眼泪。假作真时真亦假，戏法是这个道理，命运又何尝不是呢？”
林伯把绳子抛给白二，白二把绳子两端系在树上，轻轻一跃，脚尖稳稳落在了上面，迎着风，轻轻巧巧漂漂亮亮地走了起来。
这一刻，白二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自由自在的鸟儿，这树林便是他的乐园，他轻轻闭上双眼，张开双臂，只觉得皮肤中一片片羽毛刺了出来，双臂变成了巨大的翅膀，他猛地挥舞双臂，整个人竟然真的宛如一只巨鸟，飞向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