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已是八月，夏日炎炎，给白家做衣裳的李老太又上门了。
杜蘅早已在她铺子上挑了些印度绸的布料和纱料准备做夏衣，也给两个儿子和焉知挑了上好的绸缎做春夏装，每到换季，总有两三百块大洋要花出去，自己贪漂亮，又舍不得儿子穿太差，如今又多了个爱美的小姑娘，一家子的开销更是流水般花了出去，幸亏吴桂生留的钱多，但这样坐吃山空，似乎也不是办法。
那李老太每每上门，总是乐开花，也会送大家一些好看的手帕，她家开了的绸缎铺子生意一直不错。如今虽然儿子老婆都娶了，但还是她当家，三寸金莲跑得飞快，精气神哪里像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脸上擦着雪花膏，一头半白的头发梳得光溜溜的，总是带着爽朗的笑容，两眼散着精明的光。
“哟哟，大哥儿胖了不少啊。”李老太拿着尺子给白怀信比划着，乐呵呵道，“这病啊只要熬过了冬天，铁定一天天好起来的，我大过年还咳了好些天呢。用川贝炖梨，多吃几天润润肺，慢慢就好了。”
杜蘅看着白怀信，也觉得他的脸颊似乎长了点肉，顿时笑了起来：“多谢你老人家吉言，这孩子倒是真的好了许多了。”
量完了白怀信，李老太又道：“小哥儿呢？”
正说着，白二已经提着书包从内室走了出来，知道他是要去上学了，李老太立刻手脚麻利地拿着尺子在他身上比划了几下，嘴里欢快地喊着：“哟哟，小哥儿一下这么高了，真是大孩子了，生得这么俊俏，读书又用功，可比我家那两个大字不识的混球好多了。太太这么年轻漂亮，拉扯着两个弟弟，可真不容易啊。”
见杜蘅不接话，李老太又道：“吴老爷还没回来？”
杜蘅微微一笑：“去奉天做生意了，忙得分不开身。”
吴家那些风言风语，李老太自然是知道一些的，都说这杜蘅是吴桂生的外室，吴太太又是个不好惹的，派人狠狠收拾了杜蘅一顿，又让人把白怀信打得半死不活，只可怜吴家那小姐却把命给倒霉地丢了，吴家整栋屋子都搬空了，想必是那母老虎吴太太怕自己丈夫再和杜蘅有什么瓜葛，索性回了奉天……倒是这杜蘅，在流言蜚语中淡定自若，久而久之，大家像忘了这回事一样，毕竟杜蘅这个太太真是又漂亮又和善，花钱也大方，李老太自然是喜欢她的。
“等大哥儿身体好了，也该娶媳妇了，长姐如母，太太又要操心了。”李老太看着白怀信恹恹儿的样子，又默默把心头的尺寸缩小了些。
杜蘅心中一动，笑道：“我也正操心这事呢，算命的说怀信应该讨个老婆回来，冲冲喜，身子骨自然就好起来了。你年纪大看人准，有没有合适的姑娘可以说个媒？您放心，一定少不了您的喜钱。”
李老太又哦哟了两声：“太太，瞧你这么见外，这几年您可没少光顾我生意，这一年四季的衣裳全是我家的，就冲这点，我也得给白哥儿介绍个好姑娘。只是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现在大哥儿身体不好，若真是什么千金大小姐那也不合适，咱们得找一个能安安心心伺候咱们哥儿的媳妇才行。哥儿十八了，姑娘大点小点都没关系，模样周正的，贤惠能干的才是第一。”
“对。”杜蘅看了李老太一眼，深以为然。
“行，我给太太留意着，您就放心吧。”李老太收了工钱，杜蘅又额外给了二十块辛苦费，她就欢天喜地地走了。
下午，李老太来到了一栋老房子里，这儿上个月才办了丧事，这家老太太刚过世，因为无儿无女，只有一个贴身丫鬟，侄子陈启直接来继承了家业，这陈启瘦巴巴的不到三十岁，一双小眼睛直接凹进了眼眶里，因为常年抽大烟，两排牙齿熏得发黑，拖着一条稀疏的小辫子，眉毛很淡，胡子也几乎看不到，一说话，嗓子总像卡了一口痰，年轻的身体早就被大烟掏空了，一直没娶媳妇儿，要不是这老太太突然死了，他连抽烟的钱都没有。
“哟，大爷，好哇。”李老太直接走进屋子，这陈启继承了遗产，自然是要织几身好衣裳，李老太也没客气，兜售的全是贵价料子。
正量着陈启瘦巴巴的肩膀，关窈端着茶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白衣黑裤，袖子上笼着黑纱，一条长辫子垂在背后，头上别了一朵白绒花，俨然是给老太太戴孝呢。
这样素净的打扮竟然把这个小姑娘衬托得愈加秀美了，李老太眼睛瞬间亮了：“这姑娘家，真是一日不见都在长大，眼瞧着一天比一天水灵了。”
说罢，扯着尺子又在关窈身上量了起来：“多大了？”
关窈端着茶杯，一动不动任她量，只冷冷道：“十六了。”
“这模样，这身段，这气质，别说是老太太的丫鬟了，说是她养的闺女都有人信。”李老太撇了陈启一眼，抿嘴笑了笑。
陈启吧嗒吧嗒抽着烟，懒洋洋道：“可不？老太太就是把闺女养的，吃睡都不分的，当初买她的时候，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李老太捂着嘴，又笑了：“大爷有福了。”
陈启哼了一声：“我有什么福？我又不是老太太，稀罕一个漂亮丫鬟给我收尸，她连烟都不会烧，笨手笨脚的。”
关窈把茶杯哐当一声放桌上，也没给陈启什么好脸色，若他真稀罕，自己早跑了。
“哟，大爷，这么个标志的小姑娘不如收了吧，您又没有娶太太——”李老太笑嘻嘻试探道。
“呵，我啊，就好这一口，对女人提不起劲儿。”陈启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倒也没有隐瞒什么。
李老太本来想着顺便做他们一身喜服好好赚一笔，结果遇上个无能的货，只得撇撇嘴讪笑了两声。
“若是亲女儿，还能养老送终，嫁人顾我一口饭两口烟的， 一个非亲非故的丫头片子， 养在身边，倒是多了一张嘴吃饭。这年头，大米是一月比一月贵了。”陈启一打哈欠，眼泪就溢了出来，他揉揉眼角，盯着关窈的背影，一脸无奈。
李老太收起尺子，想了想又道：“那日我到一个太太家去，刚好她家兄弟要娶媳妇，还托我四处打听打听呢。”
“谁家？家境如何？能给多少聘礼？”陈启艰难地直起身子，直勾勾望着李老太。
李老太自然不能说杜蘅是吴桂生的外室，只含蓄笑道：“大爷你也不认识，但人家住的是小洋楼，条件肯定不差。是大姐当家，下头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说想给大弟弟娶一个媳妇儿，不看家世，也不在乎出身，只要人勤快懂事，是正经小姑娘就行了。”
陈启沉思片刻，竖起三根指头：“三百大洋，直接把人带走就成了。”
翌日，李老太又去找杜蘅了，竖起了四根指头：“四百大洋。”
见杜蘅沉默不语，又笑道：“的确是贵了点呵。”
关窈也不说话，只淡淡看着李老太布满老年斑的粗糙爪子般的手，沉思着。
李老太又滔滔不绝道：“虽说丫鬟，但从小跟着老太太，跟亲闺女似的，完全不像粗野的丫鬟，听说吃住都没分的，言谈举止跟个小姐一样，还识字呢，今年刚十六，可水灵了。老太太以前也是大户人家出生的，后来家道中落，男人又死得早，无儿无女只有一个侄子，那侄子人品好，人家不占丫鬟的便宜……”
杜蘅翘着二郎腿，把玩着手中的洋火盒在指尖旋转着，不徐不疾道：“家里就一个男人 一个标志的丫鬟？丫鬟还能是清白的？这年头讨媳妇都得花钱，放着一个白捡的小姑娘不要？”
李老太讪笑：“真是瞒不过太太，那侄子把老太太的家当败得差不多了，抽大烟的人，早把身子骨抽跨了，放心吧，那丫鬟是个黄花大闺女，错不了。”
李老太摸出一张照片递了过去，关窈这张照片还是老太太去世前拍遗照时，顺便给关窈拍了两张，还是陈启偷偷从老太太相册里翻出来的。
杜蘅瞅了瞅，这小姑娘长得还真的挺标志，眉眼大方，一头乌黑的头发在头上绾了两个圆髻，又有两条细细的辫子垂在胸前，水灵灵的大眼睛淡淡地望着前方，鹅蛋脸还带着一丝稚气，小巧的鼻子带着一丝倔强，饱满的嘴唇微微翘着，挺有福相的样子，但总觉得这个丫头片子脾气不是很好，带着几分冷傲，怕不是一个会伺候人的。
看那边开的价格，也是狮子大开口了，恐怕这李老太也吃了一笔不小的。
正想着，焉知恹恹儿地扶着门框走了进来：“蘅姐……我好像发烧了……头疼得很，给我吃点药。”
杜蘅胸口一跳，赶紧把焉知招过来。
焉知懒洋洋趴在她怀里，伸过脑袋看了看她手中的照片，怔了怔，杜蘅会意地把照片递给她。
焉知拿着照片，瞪大双眼仔细看着，照片上的关窈突然一点点变成了一身喜服，红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新娘子从照片中走出来，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静止了。
红血丝从焉知眼中蔓延开来，她指尖一松，照片飘飘荡荡地落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