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太太的头发被烧掉了一大半，右眼窝中全是血，她哀嚎着从地上爬起来，抓着另一根蜡烛，哈哈大笑着烧向了白色的帷幔，火焰窜天而起。
她看着紧紧抱在一起的杜蘅和吴桂生，早已不知道什么是痛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杀了他们！
她摸到了地上一把遗落的枪，匍匐着爬过去，牢牢拽在手里，但因为眼睛的疼痛让她打偏了，只伤了杜蘅的肩膀，再扣动扳机，枪内已没有了子弹。
火已经窜上了横梁，顺着挂着的白布和招魂幡，蛇一样在房间中攀爬起了起来，地狱之火，极尽可能地燃烧着一切。
吴太太懊恼地锤着地，眼看着杜蘅和吴桂生跌跌撞撞地往外挪，她尖啸一声扑过去，死死拖住了吴桂生已无知觉的腿，拼尽全力用身体的全部重量死死拖住了他们。
吴桂生动不了，杜蘅就动不了。
杜蘅一低头就看到了吴太太满脸是血，青口白牙，宛如恶鬼，笑得狰狞无比。
“走不了……一个也走不了……这儿就是咱们的坟墓。”
吴太太拽着吴桂生的衣角，手口并用，撕扯着僵硬的吴桂生，疯狂的力道直接把三人都拖倒在地。
火舌已经烧上了吴太太的旗袍，她却依旧死死搂着吴桂生的脖子，怒目圆瞪，双脚紧紧扣住他的腰，又是哭又是笑，花掉的妆容和满脸的鲜血让她变成了最狰狞的恶鬼。
若这火场是深潭，她就是顽石，她要把一切生灵都拖进去，她恨过的，爱过的，伤害过的，都要一一葬身在这里——
她精心布置的坟场里！
“来啊！一起死啊！”吴太太的脑袋紧紧贴着吴桂生，鲜红的指甲掐进他的血肉中，咬牙切齿咆哮道。
吴桂生腰以下已经失去了知觉，孱弱的身体无法抵抗疯狂的吴太太，他根本无暇顾及自己，只把同样搀着自己不愿松手的杜蘅一次次用力推开：“松手！松手！你赶紧走！”
杜蘅猩红的双眼死死盯着他，又盯着吴太太，咬着牙，用脚一下下拼命踹着吴太太试图把她踹开，但吴太太嘻嘻笑着死死贴着吴桂生怎么也踹不开，杜蘅只得再度扯着吴桂生的胳膊往外拖——
火烧上了吴太太的背，惨叫声回荡在火场中，听得人心惊肉跳。
火焰顺着她的手臂，缠上了吴桂生的西装，连带着头发也烧了起来，他与杜蘅的手依旧死死拽在一起，一个想甩开，一个死活不松，还在用力拖着。
白二把白怀信背到屋外，见眼前一幕，急得大喊：“蘅姐，快走——”
焉知尖叫着拼命招手：“蘅姐，快啊，火要烧着你了！”
吴桂生半个人已经被火焰吞噬了，他疼得泪流满面，拼命甩开杜蘅的手，死命一推，杜蘅一个趔趄，倒在了火焰外。
“滚！！！”吴桂生强忍着皮肉爆裂的疼痛，发出了撕心裂肺的怒吼，“你他妈快给我滚！”
“吴桂生！！！”杜蘅还要扑过去抓他的手，指尖触碰到火焰的瞬间，整个人突然被人往后一捞，气喘吁吁的白二直接把她拦腰拖了出去。
火焰瞬间把吴太太和吴桂生包裹了起来，吴太太疯狂的笑声还在回荡，吴桂生在火焰中，望着杜蘅撕心裂肺的喊叫，嘴角扬起了一抹笑容。
身上每一寸的疼痛都在提醒他，死亡是如此的逼近，但他毫不畏惧，这一生他对不起两个女人，一个要他死，一个愿意陪他死。
他沉思片刻，缓缓搂着烧得皮开肉绽的妻子，轻轻闭上了双眼。
他已经想不起来年少的自己，到底是真的为了权势才接近这个女人，还是因为他真的对英姿勃勃的她动过心。
她策马扬鞭，高声大笑，豪迈饮酒，举枪射鹿，她活得像个男人，却因为爱上了这个心怀叵测的小子，变成了卑微的女人。
她不够美，不够温柔，年纪比他大许多，脾气古怪，阴晴不定……她肯定也知道自己所托非人，但依旧不愿意放弃他，只是用她的刚烈和倔强把他一点点推得更远。
吴桂生抱着她，火那么烫，烫得前尘往事突然都涌了上来。
他突然想起了两人的新婚夜，也是这样的红，这样的烫。
她在他怀里羞得像个小女孩，她天真地问他，你会永远对我这么好吗？他点点头说，会。她说，你如果敢对我不好，我就一把火烧了你，然后跟你一起死。
她做到了。
她一定不会相信，当初忐忑的接近，处心积虑的讨好，是真的。那些甜蜜，那些誓言，也不全是假的。他也曾在夜里想念过她的眼角眉梢，还有她倔强的眼泪。她就像一匹桀骜的野马，激起了他内心对权势和女人的向往以及征服这匹野马的雄心。他征服了她，就可以征服整个世界。
他也做到了。
这个坟墓，足够埋葬这对势均力敌的夫妻了。
外头瓢泼大雨，这火焰铸就的坟墓依旧烧得热火朝天。
杜蘅站在大雨中，咬着嘴唇，满嘴的血腥气，雨点打在身上，每一个触碰倒是钻心的疼痛。
雨水自头顶淋下，这是她此生经历过最大的一场雨了，这他妈的，该死的雨！
杜蘅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喊叫：“吴桂生——”
她拔腿就要冲进去，正在照顾白怀信的白二吓得又冲了过来死死拖着她的手臂，焉知也迅速抱住了她的腰，稚气的声音连连喊道：“蘅姐……蘅姐……有火……有火啊……”
杜蘅低头看着焉知，轻轻抚摸着她湿漉漉的辫子，绝望地笑了：“对啊，有火啊，焉知……你告诉过我的，有火的……我为什么不听呢，我为什么不小心那火呢……那火……真大啊……”
“蘅姐，你别这样。”白二不知所措地望着她。
杜蘅盯着那一团团在大雨中挣扎的火焰，瞳孔中全是吴桂生最后那抹诀别的笑容。
“啪——”一声巨响，闪电刺破夜空，直直劈了下来。
杜蘅身子一软，无力地倒了下去。
白二长叹了一口气，对于吴桂生的死，他也充满了遗憾。
前夜，他偷偷溜进了吴家，趁着吴太太离开的功夫，找到了吴桂生，这才发现吴桂生其实上半身能说能动，但身体已经被吴太太折磨得不成人样了，他挨了吴太太一枪，伤了脑袋但没致命，所以一直装植物人，其实只是两条腿断了。
吴桂生吃力地写了一封信让他交给铁柱，重新去找人，又低声叮嘱了白二几句。
当晚，白二就在后院一棵朴树下挖出了一个大箱子，里头有几把进口枪和半箱子黄金。
必须用钱，才能请得动人。吴桂生一直知道江湖规矩，情，是讲不了一辈子的，只有钱，才能让人卖命。
吴太太安排了今晚午夜的冥婚，那头的铁柱也已经找好了帮手，价格一谈拢，那些躲避不及的兄弟们立刻吆喝着把脑袋别腰间要去救大哥了。
十二点一到，埋伏好的黑衣人就蜂拥而上，杀得守宅的大兵措手不及。
暴雨中，枪声砰砰乱响，雨中看不清准头，大刀砍得哗哗作响，惨叫声，哀嚎声，刀枪撞击的脆响，都被这场暴雨悄无声息地淹没了。
血水混合着雨水，一路蜿蜒着流向了黑暗。
白二背着白怀信，焉知搀扶着杜蘅，他们回头最后望了一眼这黑洞洞的吴宅，大雨已经浇灭了火焰，一切都结束了。
白二伸手一推，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雨，渐渐小了。
门外除了不起眼的血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