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上海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一家人在喧闹混杂的二等车厢熬了两天一夜，终于来到了大上海。
雨，也没有稀释掉火车站拥挤的人群。
白二背着白怀信，张妈撑着打伞小心翼翼不让雨把大少爷淋着，杜蘅牵着焉知的手，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些在雨中炸开的伞花，寻找着弟弟的身影。四个漂亮的大箱子整整齐齐摆在地上，也顾不上它们会不会被淋湿了。
太久没有见面，记忆中的亲兄弟好像依旧还是胖胖的少年模样，分明比她小两岁，但他寄来的照片已然成了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年纪轻轻谢了顶，眉眼中透露中一种表演的憨厚。
“姐！姐！姐——”遥遥地，看到一个胖子乐呵呵地奔了过来，穿了一套很新的西装，但裤腿被飞溅的泥点弄得很脏了。
“等你好半天了。”杜蘅淡淡笑道，“来，叫舅舅。”
白二和焉知齐齐露出天真的表情，微微鞠躬，清脆喊道：“舅舅。”
“长得真漂亮。”杜叒看着白二，就像屠宰贩子看着一头好看的猪，乐呵呵地表扬了一句。
“哟哟哟，这是老大吧，来来来，我来。”杜叒终于看到白二身后背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大小子，赶忙走过来把白怀信抗在了自己肩上，这二话不说的抢夺，让大家措手不及，白怀信差点摔了下去。
“杜叒！”杜蘅没好气吼道，“松手！”
“姐……”杜叒可怜巴巴看了杜蘅一眼，老老实实蹲下身。
白二立刻上去抱住了白怀信软趴趴的身体，抿了抿嘴，叹了一口气，这个不靠谱的舅舅。
焉知翻了个大白眼，连张妈都撇起了嘴。
“没几步了，走走走，舅舅开了车。”杜叒一手提着两箱子忙得一身汗，一手高举着伞撑在白二头上，笑嘻嘻看了张妈一眼，走了两步，目光又落在了张妈身上。
张妈被看得格外毛躁，恨不得用箱子直接砸在他的胖脑袋上。她的丈夫可是年轻力壮高大结实，就算死了也看不上这个色迷迷的死胖子。
张妈不轻不重地看了杜叒一眼，他这才嘻嘻笑着收回了目光。
十里洋场，歌舞升平，轿车驶过之处，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那热闹和繁华给冲击着。
平乐县也是个富庶地方了，可和这大上海比起来，真是苍蝇见着了鹰，哪儿哪儿都没法比。杜蘅瞬间觉得自己身上这件新旗袍真是土了吧唧的，连新烫的头发都怎么看怎么不合适，焉知更是惊讶得张大嘴，不住地发出哇哇的尖叫声。
杜叒得意洋洋地吹着口哨，觉得自己脸上倍有面子。
“房子租好了吗？”杜蘅实在太了解自己这个弟弟，生怕自己寄的钱打了水漂。
“好了好了，房子包你满意，冬暖夏凉，离租界也近。附近就有个特别大的公园。家具啥的都置办妥当了，我办事，你放心。”杜叒胖乎乎的大脸，一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隙。
杜蘅笑道：“我现在可没什么钱了，一大家子还得在这上海安家，你若坑你亲姐姐，看我不把你胳膊卸下来。”
杜叒哎哎求饶，突然指着一个霓虹闪烁的漂亮地方兴奋道：“看到没？那儿就是大名鼎鼎的百乐门，里头的夜总会和舞厅简直不得了，都是白俄乐师，吹拉弹唱，奏的可都是最新的美国爵士乐。跳大腿舞的，也是又高又白大腿这么——长的白俄女人，可漂亮了。”
杜叒说完还啧啧了两声：“这上海啊，吃的玩的，可都是不得了的。咖啡、巧克力、冰激凌、连那些好吃的小糕点都是正宗的法国味儿。还有正宗的阿拉伯黑咖啡，没喝过吧？这上海啊，遍地都是钱，只要你肯弯腰，随手一捡——”
杜叒越说越带劲，瞬间觉得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上海人了。
白二坐在后排，白怀信的脑袋有气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只感觉得到微弱的呼吸。
“哥，咱们到上海了。”白二搂着白怀信的肩膀，轻声道。
白怀信的眼皮抬了抬，始终没有力气睁开。
“大家都累了，你省点口水吧。”杜蘅白了杜叒一眼，滔滔不绝的杜叒这才闭上了嘴巴。
“姐，一会儿咱们得去看看老爷。老爷的房子在法租界，是个小洋楼，今晚的舞会可热闹了，老爷想着你们要来，提前散了。哟，他看了你们的照片，一个劲儿的夸咱们家的人真是长了老天爷赏饭吃的脸，一个赛一个的漂亮。夸了姐，又夸怀信，还特别问了咱们白二，说你呀，竟然女人还要美，啧啧，你这张脸啊，注定是要成大事的人。”
杜叒回头冲着白二咧嘴一笑，白二也笑，但那笑中带着隐隐不安。
“自古红颜多薄命，女人长美了都不是什么好事，更何况堂堂七尺男儿，兰陵王因为相貌俊美打仗都得带着面具，就是因为这长相惹的货。看杀卫玠的典故舅舅知道吧？所以别再夸我漂亮了，也是蘅姐生得好。”白二冲着杜蘅乖巧地笑了笑。
“听到没？！”杜蘅瞪了杜叒一眼。
“我外甥真不愧是读书人，舅舅没读过两天书，嘴笨，你说的那些人啊我可一个都不认识。”杜叒嘿嘿一笑，车子拐了个弯，驶进了法租界。
焉知已经靠在张妈怀里打起了哈欠，一大一小两个脑袋凑在一起，昏昏欲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