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老蒋头
咖啡杯里的茶2019-08-31 09:154,347

  穿过法租界霞飞路两旁茂密的梧桐树,一路望过去都是精致的住宅,隐隐听得到爵士乐的声音,咖啡的香气混杂着洋酒的味道,还有仿佛来自遥远巴黎的异国芬芳,不时有打扮精致的男女走在路边,洋人华人夹杂其中,摩登得让人羡艳。

  大上海也是巴黎,神秘而繁华的东方巴黎,它冲着白家人妖媚地招着手。

  车停在了一栋偏远的小洋楼前,遥遥就看得到里面灯火阑珊,隐隐听得到音乐声。

  雨已经停了,大铁门敞开着,杜叒一脸遗憾:“看样子舞会已经停了,不过老爷这儿经常开舞会,连洋人都来呢,各色小姐太太,一个个漂亮得不像话。”

  见众人没有搭腔,杜叒讪讪收起了笑脸:“我带你们去见老爷吧,就是打个照面,我再送你们去住处。怀信不方便,要不张妈就在车上照看一会儿?这背来背去的也太折腾人了。”

  张妈看了杜蘅一眼,杜蘅点点头,拿出包中的小镜子,补了一点香粉和口红,这才施施然走下车,焉知有样学样仔细整理好裙摆,又用指尖梳了梳刘海,连小皮鞋上的泥印也擦干净了,这才牵着杜蘅的手,像一只骄傲的小母鸡,哐当哐当往里走。

  白二给白怀信喂了两口水,把他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叮嘱了张妈几句,这才跟了上去。

  眼前这栋三层小楼,带着浓浓的法式风情,精致而浪漫,瞬间就把平乐县的洋楼比了下去。

  杜叒原本挺得笔直的背,在跨进大门的瞬间就自动弯了下去,得意洋洋的脸上也露出了谄媚的笑容,冲着人不住点头,问安,一路嬉笑着,像一只欢乐中带着惶恐的胖狗子。

  大厅中的摆设中西合璧,大理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水晶灯晶莹闪烁,咿咿呀呀的留声机,但墙上却挂着几幅不知道真假的名画,有中有西,混杂得有些怪异。一群统一穿着蓝白色制服的丫鬟小厮个个长得白白净净漂漂亮亮,半大不小的模样看起来也不过十六七岁,手脚麻利地收拾着客厅中热闹后的狼藉。

  紫色丝绒沙发上,冯冯指尖把玩着手帕,整个人软软地半躺着,小小的脸庞上妆容艳丽,刘海压着那双清纯的眼睛,淡淡地斜了杜叒一眼,继续满不在乎地嗑着瓜子。

  单人沙发上,老蒋头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慈眉善目的样子倒是让人忽略了后脑上一道蜈蚣似的狰狞疤痕,一身黑褂子,粗布鞋,裤腿扎在白袜子里,一副低调富贵的样子,时不时搓着拇指上的玉扳指。

  “老爷。”杜叒嘿嘿一笑,凑了上去。

  “人来了?”老蒋头冲着门口微微一笑。

  “来了。”杜叒退了一步,低声道,“我那大外甥身子不好,留了老妈子在车上照顾呢。小外甥小外甥女和我姐姐来了。”

  “吃饭了吗?”老蒋头的目光扫过门口站得规规矩矩的几个人。

  杜叒愣了一下,讪笑:“没呢,刚下火车就过来请安了。”

  “天将啊,你和天兵去把杜叔叔的大外甥请进来,手脚轻点啊。”老蒋头转了个身,下巴冲着角落小桌上叠麻将玩的两个年轻小伙子喊了一句。

  阮天兵和刑天将立刻放下手中麻将,规规矩矩走过来,站在了杜叒身边,仿佛在等他答应。

  天兵天将这两个带着诡异气势的名字倒也挺符合二人气质,都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长得端正大气,瘦的是阮天兵,不苟言笑,白脸细眼高鼻小嘴,带着丝丝阴冷的气质,壮的那个是邢天将,浓眉大眼,皮肤黝黑,看起来憨厚极了。

  “算着你们的点儿准备的饭菜,算是给你姐姐一家接风了,看看他们,站门口都不知道进来,你跟着我这几年,也算是一家人了,既然是一家人,就甭客气了。赶紧招呼进来吧,菜啊,都上桌了。”

  杜叒诶了一声,赶紧小跑到门口,在杜蘅耳边嘀咕了几句,天兵天将已经走出去了,白二立刻跟上,不知为何他心里看着这栋漂亮的洋房,总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杜蘅也站在门口等着,杜叒只好牵着焉知的手,嬉皮笑脸地走了进去。

  “叫老爷。”杜叒拍拍焉知的小脑袋,被焉知瞪了一眼,她的发型可不能乱。

  看着这个一脸老成把自己打扮得像个花枝招展洋娃娃的小女孩,老蒋头眼里的光越发的亮了,他冲着焉知招招手:“小姑娘真灵气,过来,让我看看。”

  冯冯搁在齿缝中的瓜子顿了顿,突然就站起来,香喷喷地依了过来,凑到老蒋头耳边,娇滴滴道:“怎么,干爹又想收干女儿了?”

  悄无声息,又不轻不重地在老蒋头的腰间拧了一把,老蒋头乐呵呵地拍了拍她细嫩的脸蛋,忙不迭道:“不收,不收,不敢收。”

  最后三个字,又重又长。

  焉知怎么看得懂这个中玄机,只觉得自己失去了一个攀富贵的好机会,从此对这小妖精冯冯更加讨厌了。杜叒只陪着笑,望着走进来的杜蘅一行人,快速招手。

  白二在天兵天将执意的帮助下,把白怀信依靠在了沙发上休息,只见白怀信喘了几口粗气,眼皮有气无力地抬了抬,又闭上了眼睛。

  杜蘅望着这个老光头,多年识人的阅历让她惊觉这个老蒋头的不简单,杜叒在他跟前哈巴狗儿一样谄媚。不管杜叒当什么奴才,她凭什么要叫人老爷,平白无故低人一等。但初来乍到,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这大上海水深人多,万一真有什么麻烦,也好有个照应,遂也笑眯眯地喊了一声老爷。

  白二也微微颔首,低声喊道:“老爷。”

  张妈的腰弯得最低,行了个下人的礼,也喊了一声。

  老蒋头频频点头微笑,看着杜蘅的身段,慈祥道:“会跳舞吗?”

  杜蘅一怔,摇头:“不会。”

  “杜叒说你是嫁到关外的?夫家姓白?”

  “是。”杜蘅露出饱经沧桑的笑容,“可惜丈夫死得早,只得拖儿带女来投靠兄弟。”

  老蒋头倒没细问,只抚摸着玉扳指点了点头:“我是满人,祖祖辈辈齐射打猎最擅长了,算一算,老祖宗和宫里还有些渊源呢。”

  白二在心里笑了两声,这老头子的架势倒是挺足,这年头只要和宫里攀上关系,都是真真假假的富贵血统了。

  冯冯站在身后打了个哈欠,娇声道:“饿了。”

  “哦哦哦,吃饭吃饭,我就顾着聊天了。”老蒋头挥挥手,已有一个风韵犹存的老妈子领着大家往餐厅走去。

  桌上摆好了几道凉菜和几盏热茶还有三瓶洋酒,老妈子伶俐地安排好了位置,热菜陆陆续续端了上来,原本就饿了,杜蘅也没有太客气,焉知更是狼吞虎咽,只有白二依旧吃得斯斯文文,他不抬头,也能感觉到老蒋头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落在自己身上。

  “我这厨子啊,可是高价挖来的,小时候跟着大师傅在宫里伺候老佛爷膳食,后来又在一个什么总督府里干过,好好尝尝。”老蒋头夹了一块狮子头在白二碗中。

  “谢谢。”白二点头致谢。

  冯冯抿了几口酒,脸上已经微微泛红,她用酒杯轻轻撞了撞盘子边缘,娇嗔道:“干爹,你说是这小哥儿好看,还是我好看?”

  老蒋头哈哈大笑:“要听实话吗?你可没白二好看,十六七岁的少年郎可真是比花娇,不晓得日后多少女人要栽你怀里。还在读书吗?”

  “还差一年毕业。”白二斟酌道,“准备考大学。”

  “读书好啊,我最喜欢读书人了,可惜我大字不识几个,这三个儿女也都不是读书的料。会英文吗?”老蒋头饶有兴趣地问了起来。

  “会一些。”白二如实道。

  “好好,在这上海啊,一定要会英文的,外国人那么多,那些个什么富贵人家的小姐太太一个个都要留洋读书的,英文说得跟外国人似的。你舅舅跟着我,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不敢打包票说别的,只要是读书,你能读多久我就愿意供你多久。”老蒋头笑眯眯地望着杜蘅,“瞧瞧你的命多好,这样年轻漂亮,儿子也是生得俊俏能干,所以命啊,真是羡慕不来。”

  杜蘅不搭腔,只是笑。

  白二埋头吃饭,只当听不见。

  阮天兵刑天将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话,仿佛是两个哑巴。

  冯冯的绣花鞋在脚尖百无聊赖地晃了晃,小脚丫悄悄攀上了老蒋头的小腿,一路顺了上去,小脚丫正在膝盖上调皮,还要往里走,突然就被一只大手牢牢拽住,摩挲了几下,拍了拍,小脚丫的主人撅着嘴,悻悻把脚丫子收了回去。

  老蒋头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杜叒呵呵傻笑着,不住举杯敬酒,嘴里喃喃道:“哪里哪里,老爷过奖了,过奖了啊……”

  其乐融融中,没人注意到一个血人正以诡异的速度不知从何处爬了出来,血肉模糊的脸上只看得到两个鲜血淋漓的眼窝,鲜血早已染红了白衣,他没头没脑地用力爬着,身后两道深深的血痕,抬手一抓,似乎是一个脚踝,他没头没脑地喊了起来:“啊(救)……啊啊(救命)……”

  这一叫可不得了,白二惊悚低头,赫然发现自己的脚踝被一只血手牢牢抓住,一个血糊糊的人虫子一样瘫在地上,张大的嘴里舌头竟然少了半截,一说话就吐了几口血沫子,顺着那身血衣往下看,脚踝处被齐齐斩断,这一爬,牵动着伤口,血流了一地。

  杜蘅紧闭着嘴巴不敢出声,第一时间就捂住焉知的眼睛把她死死抱在怀里。

  张妈原本在用调羹专心致志喂白怀信的汤,这一番骇人的场景吓得她把勺子都丢碗里了,拽着白怀信的胳膊瑟瑟抖了起来。

  纵观桌上其余人,一个个面不改色,只冯冯微微皱了皱眉头,嘀咕道:“还让不让人吃饭了?”

  老蒋头咂砸嘴:“怎么回事呢,这是?今儿还有客人呢,这哑巴是怎么出来的?”

  正说着,两个穿着黑长衫的下人匆匆追了进来,已经是急得满头大汗了,一看这血糊糊的餐厅,高个子那个更是说话都结巴了:“老,老爷……我们就抽了一根烟……哪知道门没锁好……”

  “嗯,哪知手锁门的?”老蒋头下巴扬了扬。

  高个子噗通一声跪了下去,颤抖着举起了左手。

  一道亮光闪过,以肉眼几乎看不清的速度晃了一下,那只惹事的左手啪嗒一声掉在了哑巴脸上,在他含糊不清的乱叫中,又滚落在了地上。

  锋利的短刀在高个子背上抹了抹,把血擦得干干净净了,阮天兵这才把刀收回了刀鞘中,平静地别在了腰间。

  高个子只是呜咽了一声,就咬着牙捡起了血糊糊的断掌揣在怀里,又老老实实地跪着了。

  白二倒抽了一口凉气,与杜蘅张妈交换了一个眼神,大家拼命隐藏着眼中的恐惧,只杜叒垂着头,像是什么都没看见,白二恨不得上前狠狠几拳招呼在他张胖脸上。

  “是真不让人吃饭了是吧?要不干脆让厨子把这手掌也蒸了,当熊掌吃了得了。”冯冯用手绢掩着嘴,翻了个大眼白。

  阮天兵懒洋洋看了她一样,鼻孔中发出了不屑的冷哼。

  两人一直不对路子,互相见不惯对方。

  “好了好了,快点拖下去吧,吓着客人了。”老蒋头一边叹气一边挥手,只几分钟的时间,餐厅再度恢复了干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除了那还带着潮气的大理石地面。

  “吃吃……”老蒋头依旧带着慈祥的笑,“一会儿啊,菜可真的就凉咯——”

  那声意味深长的咯,彻底惊醒了大家。

  杜蘅深吸了一口气,想要把筷子拿起来,手抖了抖,筷子根本拿不稳,啪嗒一声又掉了下去。

  焉知依旧缩在杜蘅怀里,瞪着眼睛,像吓坏了的小猫儿。

  白二吃着狮子头,突然捂住嘴,干呕了起来。

  张妈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只眨了眨眼,惊恐的泪水就滚落了下来。

  老蒋头微微一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效果。

  他喜欢看人害怕的表情。

  这才是他今夜请客的真正目的。

继续阅读:54.挨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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