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旧是那辆车,依旧是那些人,只是车上的人都从欣喜好奇变得瑟瑟发抖,那是来自内心深处无法抑制的恐惧。
那个被斩断脚掌,剜去双眼的血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而洋房里的那些人却见怪不怪。被莫名其妙斩下手掌的那个高个子下人,竟然连喊痛都不敢,只跪在那儿捏着残缺的手腕痛得浑身战栗。
这哪里是什么洋房,分明就是修罗地狱,而把众人带进地狱的,竟然是血浓于水的亲人。
杜蘅搂着焉知,面无表情地看着窗外,张妈坐在前排不住淌泪,却不敢哭出声来,只躲在手帕后偷偷擦眼角。白怀信依旧软软地靠在白二怀里,这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对他的大脑毫无刺激。
杜叒的目光偶尔从后视镜中瞄过来,带着不动声色的试探。白二每一次都敏锐捕捉到了杜叒的眼神,这个看起来傻乎乎的舅舅,其实并没有看起来的那么憨厚,今晚的一切分明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局,只是不知道这局是针对杜蘅还是他自己。
他隐藏在杜蘅身边这些年,模样也早已从小孩变成了高大的少年,顺城到平乐县十万八千里,他自信早已和过去断得干干净净,几乎都快忘记自己是白宁渊了,那些前尘往事就像孟婆汤没喝痛快一样,只留有残思余魂。
白二在等,等到自己足够强大了,才会回到过去,一一复仇。但现在,许久不见的危机感,又涌了上来,那是让人捉摸不透的恐惧,这繁花似锦的夜上海,似乎也藏满了魑魅魍魉,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来,吞噬他。
随着房屋的日渐低矮,游魂一样穿梭的车子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白二的嘴角扬起了一抹冷笑,只坐在车中扶着白怀信,动也不动。
杜蘅还在晃神,被一个刹车惊醒了,焉知揉了揉眼睛,从她怀中探出了小脑袋。
“姐,到了。”
杜叒笑嘻嘻的胖脸从前面探了过来,外头黑灯瞎火,远处一盏黄灯,像是假的一样,光照不过半米。
见大家不动,杜叒立刻跳下车,一一打开车门,又把行李搬下来,哼哧哼哧往前头走,一边走,嘴里一边不住的叨叨:“这大上海啊,寸土寸金,别看这儿偏,房子也旧,租金可不便宜,我可是找了好久才找到这样一套屋子。你都不晓得来上海捞金的乡下人有多少……”
杜叒开了锁,用力推开大门,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开了灯,屋子里的一切简陋得让人难受,小小的客厅里仓促地摆了一个破沙发和两把椅子,一张小桌子局促地靠着墙,摇摇欲坠的楼梯刚踩上去就嘎吱作响,上头三间睡房也是又小又窄,这朝向必定冬冷夏热,连阳光都别想多照进来两分,破旧的木床敷衍地舖了全新的廉价被褥,连床头的灰都没舍得抹一下。
杜蘅眼里噙着泪,看看地上的箱子,又看看睡眼惺忪的焉知,白二已经扶着白怀信靠在了窗边椅子上,白二迎上了她的目光,怎么也笑不出来,他眼里没有泪,只有阴冷的寒。
“张妈,你也累了,先去睡吧。”杜蘅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
张妈疲惫不堪地点点头,几乎是扶着墙,走下了楼。
白二看了看方位,挑了间相对光线可能会亮堂一点的屋子,飞快安顿好了白怀信睡下,他明白,今晚的事儿其实才刚开始。
回来时,焉知已经不在房内了,杜叒局促地站在窗边,掏出烟盒,看了看杜蘅,又把烟塞回了兜里。
“白二,关门。”杜蘅无力地挥了挥手。
白二反手一推,门吱呀一声关上了,他的手藏在背后,松了松关节,平静地看着杜叒。
“姐,你们这是……这是干嘛呀?”杜叒嘿嘿一笑,做出害怕的样子。
杜蘅微笑着轻轻推开他,利落地关上了窗户,回过头来的刹那,笑容瞬间落下,她随手拿起地上的一把矮凳狠狠砸向了杜叒——
砸偏了!
“你疯啦?!”
杜叒见杜蘅下手这么狠,真有些发憷了,忙不迭求饶:“有话咱们好好说,你别打人啊,你是真想要我的命是不是?我是你亲弟弟啊,你拿凳子砸我!”
杜蘅一连几下都没有砸到杜叒,气得面红耳赤:“你再嚷嚷,我今天连你舌头也割下来!”
杜叒立刻捂住嘴,步步后退。
白二觉得这个舅舅很有意思,不仅戏足,演技还特别好,他有些想要笑。
“我的钱呢?我给你了你一千块啊,杜叒,你说上海什么都贵,不能委屈孩子们住太差……你保证一切给我布置得妥妥当当,这就是你说的妥当?!亲弟弟?这是亲弟弟干的事儿吗?”杜蘅的眼泪都要出来了,却又不敢大声痛骂,只能压低声音质问杜叒。
杜叒一边应着,一边往门边缩,不断冲白二使眼色,暗示他让开。
白二却巍峨不动地杵在原地,面带微笑看着他:“舅舅,还早呢,何必这么着急走。”
杜叒嘶了一声,盯着白二的脸,暗骂小兔崽子,却发现衣角被他扯住,竟然挣不脱,杜蘅追上来,几巴掌就招呼在了他脑袋上,痛得杜叒嗷嗷叫。
“这儿多少钱一个月?房东在哪儿?把我的钱还给我!!你这个畜生,别说安家的一千块,就是之前你不是生病就是欠债哄骗我给你寄了多少了?没有千儿也有八百了吧?结果呢?你胖得一头猪一样,哪里是个生病的样子?!我打死你!打死你!”杜蘅揪着杜叒的耳朵,尖尖的高跟鞋毫不留情踢在杜叒的屁股上。
杜叒发出杀猪般的叫声,才吼了两嗓子,白二不晓得使了什么招式,突然手腕就悄无声息绕过他脖子,掌心不轻不重捂住了他的嘴巴,还一脸关心地压低声音道:“蘅姐,你轻点,舅舅叫得太大声了,一会儿把大哥妹妹吵醒了怎么办?”
这不提醒还好,一提醒,杜蘅恶狠狠剜了杜叒一眼,喝道:“把他嘴巴捂严实了!你今天不把钱给我吐出来,我让你知道我的厉害!”
白二知道杜蘅是真急了,疯了一样在杜叒的胖脸上又掐又抓,还薅着那几缕稀疏的头发用力拽。
是真的没钱了。
杜蘅花钱如流水,又要医治白怀信的病,还要养两个孩子,维持一家人光鲜亮丽的开销,还得救济这个不争气的弟弟,吴桂生给的钱早已花得差不多了,挖出来那些金条按照吴桂生的吩咐,该送给谁谁谁,一一安排好后,也没了。
钱,只是一方面,白二清楚明白杜蘅只是不愿意往深处想,不愿意把自己的亲弟弟想得那样龌龊,她提都不敢提洋房里的那些血腥,只是借着钱的由头发脾气。
杜蘅打累了,跌坐在椅子上喘气,白二松开杜叒时,他已经不敢叫唤了,因为真疼,脸上脖子上被姐姐挠出了不少血印子,连掐带抓,这脸是没法要了,高跟鞋那么尖,踢一脚就像是尖刀在身上戳了个窟窿。
杜叒倒抽着凉气,哀怨地望了白二一眼,臭小子,你给我记住。
白二天真地眨着眼,一脸无辜地鼓了鼓腮帮子。
“姐……我错了,真的。我被人坑了,我明天就去找那个老乡,我也揍他一顿!我让他退我钱!”杜叒可怜巴巴地望着杜蘅,胖脸上带着孩子气的委屈,“你们先委屈几天,我重新找房子。姐,别气了,累了一天了,早点休息吧。”
杜叒又要往门边缩,白二跨了一步,又门神一样堵在了他跟前。
杜叒眯缝着小眼睛,歪着胖脑袋晃了晃,示意这个不知趣的臭小子赶紧滚开。
杜蘅别开脸,抽泣了一声,擦掉眼泪,沉思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了:“到底怎么回事?”
“啥?”杜叒踮起的脚尖顿住了。
一只高跟鞋砸了过来:“别他妈给我装蒜!今晚的鸿门宴到底怎么回事?!”
杜叒眉头一紧,连连摆手:“姐,你瞎说什么呢,别吓着孩子了。我在老蒋头手下做事,人家财大气粗人也好,想着你们老远来,摆了一桌子菜接风呢。这大上海不是这个帮就是那个派的,动刀动枪很正常,你别大惊小怪了,这算什么啊,那些打仗死的人不更多。”
一边说,一边把高跟鞋小心翼翼捡起来,弯腰双手奉上。
白二忍不住笑了,这个舅舅还真是能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啊。
杜蘅也笑了,穿上鞋子的瞬间突然寒着脸一脚给杜叒踢了过去:“放屁!你几斤几两我心里没数?你自己吃喝嫖赌混吃等死随便你,但把我们卷进来你就是猪狗不如!说吧,那个老头子看上谁了?我?白二?还是焉知?横竖也不会是你这个猪脑子!我们没事就罢了,若是我几个孩子少了一根汗毛我把你脑袋上的头发全扯下来!你给我老实交代,有什么麻烦一家人好商量,若你不明不白就把我卖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杜蘅的声音在抖,她想哭,但不敢哭,吴桂生死了,她好容易才捡回了一家人的命,她不能哭。幸亏白二争气,不然她怎么有勇气拖家带口地奔赴上海。每次遇到事情,白二总是说:“蘅姐,别怕,有我呢。”这个上天赐给她的好孩子,是老天爷弥补她悲惨命运的礼物吧。
她的命太苦了,兄弟不争气,儿子不争气,她除了一张好看的脸蛋什么本事都没有。偏偏这个捡来的儿子诡异地继承了她的美貌,甚至在白二精致的面容中隐隐找到了几分那个男人的影子。她有理由深深怀疑,其实白二才是她的亲儿子。
杜叒的哟哟地撇清道:“姐,你也看到了,那洋楼里端茶倒水的小子丫头都是数一数二的人尖儿,人家要啥没有啊,眼巴巴盯着你们?其实就是我最近办了一件不错的事儿,老蒋头高兴了,又想着我无牵无挂的一个男人终于有亲戚来了,就是见见而已。那些个血腥的事,也是巧了,见多了就习惯了,那些争地盘的经常打架斗殴,没事儿。放心吧,我是你亲弟弟,我还能坑自己的亲姐姐亲外甥亲外甥女?”
杜蘅没说话,似乎有些信了。
“那可不一定。”
突然,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响了起来。
杜叒猛地闭上双眼,拽紧了拳头,这个小兔崽子,怎么这么欠揍呢?!得赶紧走,再让他撺掇几句,今晚非得再挨一顿打不可。
“姐,我得回去擦点药,脸疼。”杜叒扁着嘴,眼泪汪汪地退了两步。
“滚。”杜蘅抓着桌上的一个陶瓷杯就想砸过去。
杜叒吓得推开白二,抱头鼠窜,一阵咚咚咚的响声后,黑夜中响起了引擎声,汽车一溜烟消失了。
杜蘅手掌撑着额头,想笑,眼泪却又滚了下来。
“蘅姐,没事的。别想着舅舅把钱拿回来了,他身上一股大烟味,那是烧钱的东西。我不上学了,找个工作干什么都行,我不怕吃苦。咱们熬得过去就熬,熬不过去,也不过是换个地方活而已。有手有脚,这年头饿不死人的,好歹舅舅也在,总不至于眼巴巴看着我们落难吧。”白二轻声宽慰她,“早点休息,只要人活着,什么都还有希望。”
杜蘅始终没有抬头,只挥挥手:“去吧。”
白二关上房门,站在狭窄的走廊上,扑鼻而来的潮味让他深深叹了一口气。
这样的黑暗,真是让人深感无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