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砸下来的瞬间,十余个举着枪的兵冲进了小洋楼,几乎以旋风式的狂暴把所有人押进了一辆大卡车中,连无辜的方仲平也遭了殃。只有张妈在后院如厕,躲过了一劫。
摇晃的车厢内,雨点疯狂地砸在车篷上,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巨响。众人的衣服早已淋湿,只能在一杆杆长枪的逼视下,彼此交换着忐忑的眼神。
铁柱因为疯狂反抗,挨了狠狠一顿打,额头流着鲜血,脸已经肿了起来。杜蘅搂着瑟瑟发抖的焉知,抿着嘴唇沉默着。方仲平和白二扶着奄奄一息的白怀信,面对方仲平疑惑的眼神,白二假装没看见,只撩起身上一处干燥的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白怀信脸上的雨珠。
杜蘅看着方仲平,苦涩一笑:“连累方先生了——”
方仲平立刻抬手阻止了杜蘅剩余的话:“别说这些了,现在的客气,没有任何意义。怎么脱险才是当务之急。”
他不是不怕的,但也没有怕到要一个女人道歉的地步,更何况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看着杜蘅楚楚可怜的模样,他心中那股英雄气概反而更加雄烈了。
杜蘅又把焉知搂紧了些,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客气。
铁柱瞄了二人一眼,心中涌出一股酸涩,默默垂下了头。
卡车停在了吴家,大宅门口竟然挂着两盏巨大的白灯笼,灯笼上写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字——
奠。
丧事白布高高挂在大门上,夜风一吹,几展招魂幡沸腾翻飞。
又死人了?
白二正想着,背后被枪柄狠狠一捶,一个踉跄,差点扑出去。
方仲平赶紧抓着他的胳膊,两人憋着一口恶气,小心翼翼把白怀信搀下车,雨点又冰冷地打在了身上。
铁柱先扶着杜蘅,又转身把焉知抱了下去,众人立在雨中,瞬时又成了一群落汤鸡。
“进去!”面目模糊的兵凶神恶煞地吼着,一边吼,一边挥着手中的枪,把他们驱赶进了大门。
白二咬着牙,回头一看,大门已轰然关上,依稀听到了铁链锁门的声音,心中暗叫不好。
整个院子的长廊悉数挂满了阴森森的白色灯笼,一个个刺目的“奠”字让人心惊肉跳。
正厅大门敞开着,依旧是满目的白,随着风,从里头刮出几张纸钱,空气中隐隐嗅得到燃烧的香蜡气味。几个颜色刺目的纸人安静地靠着墙,望着门外的夜色,似乎心事重重。
白二一眼就看到了两口黑亮的大棺材,高高的门槛让他迟迟不敢跨进去。
八仙桌靠墙摆着,两根巨大的白色蜡烛熊熊燃烧,烛火摇曳中,白二看到了太师椅上形同鬼魅的两个人——
吴桂生和吴太太。
吴太太依旧是浓妆艳抹,惨白的脸,艳丽的唇,梳得服服帖帖的卷发,一身白旗袍,涂得猩红的指甲刺目地平放在膝盖上,脚下踩着红色的高跟鞋,脸上挂着面具似的迎客表情,望着众人露齿一笑。
吴桂生穿着黑色的西装,梳着分头,依旧面无表情,两眼无神,呆呆坐在那儿。
桌上醒目的摆着一张结婚照,不,是冥婚照。白二默默纠正了自己的想法。
照片上,穿着学生装的吴芊和白怀信面带微笑靠在一起,笑得是那样的天真美好。
正对着两人照片的,是两口半敞开的黑棺材。
白二敏锐地嗅到了棺材中飘出的腐臭味,胃里一阵翻腾,愣神的瞬间,吴太太招了招手,亲昵道:“进来呀。”
身后的枪柄又撞击着众人的背,逼迫他们走了进去。很快,两个兵已经抢过白怀信,三两步架到了吴太太跟前,大手一松,白怀信就软软地跪了下去。
杜蘅惊呼着想要冲上去,冰冷的枪口立刻对准了她的额头。
白二立刻抓住杜蘅的胳膊,把她和焉知护在了身后,铁柱和方仲平两个男人也站在了正前方,形成了一道防线守护着她们。
吴太太不咸不淡地瞥了吴桂生一眼,扯着手绢捂在嘴边阴阳怪气道:“看到了吧,没有你,一样有男人争着保护她呢。”
吴桂生的眼睛在烛光中闪了闪,轻轻在白二脸上点了一下,又再度恢复了茫然的状态。
吴太太声音大了起来:“今夜请大家来,是为了吴芊和白怀信的喜事。我原本是不同意的,就算吴芊怀了白怀信的孩子我也不认这门亲事。哪怕她死了,我宁愿把她带回奉天埋葬也不想留在这儿。但我那苦命的女儿竟然给我托梦了,她说她又冷又孤单,一个人在下面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没有爸爸……”
杜蘅的脸白得更吓人了,她看着软软跪在地上的白怀信,两个胳膊被人架着像个木头人一样造孽,她突然就推开白二,冲过去要抢人:“不!不行!”
还未靠近白怀信,杜蘅就被吴太太揪住了衣领,狠狠一推,跌倒在地。
“行不行,我说了算。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老实观礼吧,我把奉天老家的萨满都请来了,别浪费了我一番好心。你看你弟弟如今和死人有什么区别?不如下去陪我的女儿,让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仿佛意识到了自己在众人面前的失态,吴太太用手绢压了压鬓角,再度优雅地坐回了原位。
杜蘅望着吴桂生,潸然泪下。
吴桂生的目光始终怔怔地望着正前方,根本没有看到杜蘅满脸的泪水,呆滞的模样全然没有被眼前的一切干扰。
空气中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忽高忽低的唱着歌谣,白二一句也听不懂,但那歌声中藏着强大的力量,唱出了海阔天空上天入地的诡异,从苍穹一直窜到了幽深的地底,空气被歌声缓缓震荡着,连烛火也随着那咿咿呀呀的歌声飘忽跳跃。
明明灭灭的光影中,白二突然看到棺材中伸出了一截指骨,带着残缺腥臭的血肉小手稳稳攀住了棺材边缘,把残破的半截身子也带了起来。
吴芊稀疏的头发黏在颅骨上,脸上的皮肉颤巍巍地挂着,黑洞洞的眼窝中蠕动着几只蛆虫。
她盯着白怀信的背影,张大嘴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口中只喷出了一口口稀薄的雾气,身上昂贵的绫罗绸缎早已褪色,只有脖子上挂着的一串串珠宝玉石还在熠熠生辉。
白二倒抽了一口凉气,他回头看大家的表情,似乎谁也没有把惊恐的目光落在那口棺材上,连吴太太也没有。
一个巨大的黑影踩着极有节奏的步伐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白二的心突突狂跳,黑影跳了出来,白二这才发现巨大黑影只是一个穿着五彩斑斓怪异服饰的瘦小老太太,满头银发上挂满了红蓝黑相间的宝石,满脸皱纹,眯缝着细小的双眼,阴冷的目光紧紧盯着吴芊的尸体——
白二瞬间就明白了,眼前的一切不是幻觉,吴芊尸体的变化只有萨满和自己看得见。
他看到吴芊的尸体在歌声中缓缓坐了起来,腐烂过半的身子摇摇晃晃,似乎有些不稳,但那诡异的歌声一直在给尸体力量,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驱使着尸体从棺材中爬出来。
萨满高举双手,十根枯瘦的指头上也戴满了奇奇怪怪的戒指,随着歌声,她跳起了怪异的舞蹈,像是在模仿某些野兽,或攀爬或匍匐,嘴里同时发出怪叫声。
不一会儿,尸体如同僵硬的蛇,吃力地挪出了棺材,摇摇晃晃立了起来——
萨满的手越挥越高,歌声从高亢逐渐低沉,尸体踩着歌声的节拍,或快或慢的移向了白怀信。
白二咬紧牙关,心跳已如鼓擂,却不敢轻举妄动。
此刻,杜蘅绝望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每一次试图靠近白怀信,都会被无情的大兵毫不怜惜地拽开,像一块破布,摔得毫无尊严。
吴太太只是极其斯文地用手绢半掩着嘴,牙齿都没有露一下地噙着笑饶有兴趣地观赏着这一幕,偶尔斜睨吴桂生一眼,也是分外满意他的麻木,但不是不遗憾的,毕竟这样热闹的戏还是少了几分精彩。
萨满的歌舞还在继续,尸体却走不动了,歪着残破的脑袋怔怔看着前方,像是突然失去了方向和力量,一点点地软了下去。
萨满跳着跳着,猛地转身,摇动着苍老的步伐朝着众人跳了过去。
白二警惕地抱紧了焉知,几乎同时,一道亮光闪过,谁也没有看到那把锋利的匕首怎样划破了方仲平的脖子。
鲜血飞溅在萨满的脸上,她带着狰狞的笑,一边唱着跳着,一边舔舐着脸上的鲜血缓缓后退,声音和舞蹈中那股诡异的力量陡然强大了起来。
在她高亢的歌声中,尸体摇摆着稳稳站住了,逐渐加快了步伐,手臂前段白森森的指骨再度准确地对准了白怀信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