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蘅回家拿换洗衣裳,却发现房东已经等候多时了,他刚开口,杜蘅就炸了。
“放屁!凭什么搬?!七天?让我们搬去哪儿?”杜蘅猛地把一个茶杯掼在了地上,碎片哐当一声四射飞溅。
房东的皮鞋挪了挪,小心翼翼闪开了,搓着手讪笑道:“交了的房租我加倍赔给你,蘅姐,您就别为难我了,再说了,这房子是吴先生租的。”
他抬起眼皮,撇了杜蘅一眼。
杜蘅抓着烟盒的手猛地收紧了。
“蘅姐,实不相瞒,我最近手头紧,欠了一屁股债,已经把房子卖了。”房东的声音里充满了听不出真假的诚意。
见杜蘅不吱声,又补了一句:“那人惹不起,蘅姐你就别为难我了。反正那人七天后就要来收房子,你一个女人家拖着两个半大的孩子,胳膊拧不过大腿的。算了吧。”
杜蘅冷哼一声,噘着嘴唇吹了吹刘海,僵硬的脸上缓缓扬起一抹笑容:“你就直说吧,是谁?”
房东叹了一口气:“是吴先生的太太。”
杜蘅愣住,张着嘴,想要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房东讪讪退了出去,杜蘅猛地站起来,双臂一扫,桌上的东西哗啦啦全砸在了地上。
焉知跌跌撞撞冲进来,被门槛绊倒在地,抬起头来,猩红的双眼惊恐地望着杜蘅:“火……蘅姐,火……”
杜蘅扶着桌子,仰着头,深吸了一口气,突然爆发出一声怒吼:“这他妈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此刻铁柱的情况也并不比她好多少,挨个拜访的人不是闭门不见,就是躲躲闪闪,一个个都推说是吴家的家务事,吴桂生不出面,他们不敢插手,据说吴太太带了一队兵驻扎在城外,百来号人,荷枪实弹,谁也不敢管。当官的都知道吴太太家是奉天的大军阀,地头蛇再猛,也干不过人家打仗的强龙啊。
铁柱无奈地拱手道别。
第二天大清早张妈去买菜,菜市场那么多菜摊子突然谁都不卖她了,给多少钱都不卖,赶瘟神一样挥手让她走。张妈挽着菜篮子,傻眼了,正要撸着袖子与人吵架,突然衣角被人拉住了,那是她经常光顾的小摊子,卖菜的老婆子孤身一身,张妈经常照顾她生意。
“早晨刚开市,就有人来传话,谁再卖东西给你们家,以后一辈子别想在市场卖菜了。”老婆子沙哑的声音刚说完,立刻垂下头,假装整理摊上干巴巴的小菜。
张妈打了个冷颤,她定了定神,鼓着一口恶气,双手叉腰,站在市场中央,扯着嗓子骂道:“挨千刀的货,我们这是得罪谁了,这世界还有王法没?!爱卖不卖,我还不信了,我们家不吃你们的菜还能饿死来着?一群缺斤少两的东西,都留着烂摊上吧,呸!”
菜市场鸦雀无声了片刻,张妈的余音没有缭绕多久,菜市场又恢复了热闹。
太阳火辣辣升了上来,张妈站在人群中,口干舌燥地骂了一连串无人应答的脏话,最后还是灰溜溜地挽着空篮子离开了。但人不能不吃饭啊,张妈乔装打扮了一番,饶了老远的路去了最偏僻的城郊,那儿路边经常有农民现摘了菜就地摆摊,张妈把能买回家的都买了,这才气喘吁吁地上了黄包车,嘴里喃喃骂着:“真是造了什么孽,买个菜也得偷偷摸摸坐车了。哪个生儿子没把儿的这么整我们?!”
此时的白怀信还未醒过来,病床却直接被几个白大褂医生从病房中推了出去。方仲平一个人哪里拦得住,正据理力争,院长直接出面说方仲平若再干涉这件事就离开医院。
方仲平犹豫片刻,轻轻脱下了白大褂放在了椅背上:“对我而言,患者比工作更为重要。病人还未苏醒,院长可以允许我拿一些药物走吗?”
院长皱着眉头,挥了挥手就转身离开了。
小洋楼里,寂静如死,白家人宛如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方仲平守在白怀信床边给他伤口消毒换药,杜蘅趴在窗边一根接着一根抽烟。焉知坐在地上抱着一只布偶小老虎,脑袋靠在杜蘅腿上,素净的小脸也是煞白。
张妈把桌上凉了的菜撤了下去,铁柱坐在小屋里阴着脸擦拭着手中的枪,白二站在他身边,神色凝重地望着窗外——
阴阴的云,宛如巨兽,在天空翻滚着,酝酿了一下午的雨,还未下来,整个空气闷得快要炸开了一样,一抬眼,就是昏暗的云,铺天盖地。
白二还未起身就被铁柱压住了手臂。
“二少爷,不要轻举妄动。”
“不会。”白二淡笑道,“我们在明,他们在暗,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吴太太眼里。吴先生是真的瘫了?”
“我当时看他一动不动坐在车中,只眼珠子和我对了一眼,如果吴先生是正常人,吴太太是绝对不敢那样折腾他的。”
“但是现在吴先生不行了,所以吴太太敢折磨他,也敢折磨我们了。这房子几天后就要搬了,她肯定也堵死了我们逃走的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平乐县了。流落街头,无路可走,没吃没喝,是一条更为难堪的死路。”白二眼睛里布满了阴霾,看了一眼铁柱的枪,“如果吴太太死了呢?”
“吴太太死了,她奉天的娘家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会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她能拉来一队兵,肯定早就布置好了一切。要暗杀吴太太,基本不可能。”铁柱把枪递给白二,“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要熬过这一劫,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白二沉着脸,仿佛又看到了黑暗中那股可怕的诡异力量,原来只要你有钱有势够心狠手辣,让人家破人亡不过易如反掌。毕竟,这个世界上实在充斥了太多的仇恨,太多的疯子了。
“等吧,快来了。”白二缓缓捏紧了拳头,他已经长大了,再也不会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