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白二正被校长叫去了办公室，委婉地提出了让他退学的要求。
校长已快花甲之年，头发白了大半，穿着灰色长衫，戴着玳瑁眼镜，不住擦着额头的汗，更像是为了掩饰脸上的愧色。
“为什么？”白二平静地看着神色复杂的校长，“我考试从来都是第一名，也没有做过任何犯法出格的事，学校为何不要我？”
瘦高的少年坐在沙发上，目光冷冷的盯着校长。
“我当然知道，你是品学兼优的好孩子，但……”校长叹了一口气，“但事情实在太复杂了。”
“校长，请直接告诉我真相吧。”白二理了理长衫摆，微笑道。
校长抿了抿下唇，交叉双手放在桌上，遗憾中带着无奈：“建校初期吴太太捐赠了许多钱，那钱多到我们无法拒绝吴太太任何要求，包括让你退学。”
见白二一时间似乎没有反应过来，校长压低声音补了一句：“吴桂生的太太。”
白二的脸僵了僵，咽了一口唾沫，点点头，提着书包就离开了学校，走出校门的瞬间就开始往家里拔腿狂奔。
气喘吁吁回到家时，张妈正往桌上端菜，焉知和杜蘅还未回来。白二直接冲上了二楼，紧闭的房门让白二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掌猛地一推，敞开的视线中，白怀信正鲜血淋漓地躺在地上——
“铁柱！！！”白二推开窗，发出了一声暴喝，“叫车！！！”
白二背着奄奄一息的白怀信冲下楼，铁柱已经在楼下接应了，两人目光迅速对了一下。
“吴太太杀回来了。”白二不想遮掩了，他早已知道铁柱是杜蘅的心腹，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让大家警惕起来。
“我看到吴家的车了，我离开的时候吴太太进了咱们的屋子伤了大少爷，张妈不认识吴太太……”铁柱知道事情已经失控了，吴太太那个疯子把大少爷打得半死，杜蘅不会善罢甘休的，看吴桂生似乎已经不行了，吴太太这次杀回来，怕是要当结结实实整一整杜蘅了。
车直接开向了医院，杜蘅还没回家。
白二直接找到了方仲平，在方仲平的一番忙碌下，半只脚踏进了阎王殿的白怀信总算从鬼门关捡回了一条命。满头满脸的鲜血擦拭干净后，才看到太阳穴处被吴太太的鞋跟直接踩了一个血坑，白怀信整个人都被吴太太折磨成了一个破败的玩偶，奄奄一息躺在病床上，彻底地失去了做人的信念。
杜蘅急匆匆赶到医院时，煞白的脸看不到半分血色，白怀信还未苏醒，像死了一般安静地躺在那儿。
杜蘅紧紧拽着白二的手，咬牙切齿的声音中带着不顾一切的愤怒，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我今天就不该出门的……那个疯婆子有什么就冲我来，凭什么糟蹋我儿子。”
“你冷静点。”白二把杜蘅拉到角落，沉着道，“今天我被退学了，吴太太当初捐了学校一大笔钱，明白了吗？现在，她要开始放开手脚整我们了。吴家在平乐县势力庞大，等大哥苏醒了，咱们立刻离开这里去上海找舅舅。”
杜蘅的心一寸寸地凉了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我们没办法和吴太太硬碰硬，铁柱去找吴先生过去的旧友，先等他那边的消息。我在这儿守着大哥，方医生肯定是信得过的，但怕吴太太那边动作起来，我们也招架不住。”白二一下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只觉得身上的担子也重了起来，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再出事了。
杜蘅瞬间就明白了白二的意思，立刻整理好了蓬乱的头发，从包中掏出口红仔仔细细涂抹好了，又对着玻璃窗扬起了一抹苦涩的笑容，这才深吸了一口气走了出去。
方仲平穿着白大褂站在大门口，刚送走了一个出院的病人，天已经黑了，霓虹逐渐亮了起来，给这座城市披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衣裳。
刚转身，就看到杜蘅站在身后，带着浅浅的，苦涩的笑意，深深地望着他。
她逆着光，墨绿色的绸缎旗袍边缘泛出了水波般的光芒，摇曳着，那光像她一样让人捉摸不透。
方仲平微微一笑，带着些许羞涩。
“谢谢你，方医生。”杜蘅话音刚落，泪水已经珍珠般滚了下来，看得方仲平的心突然就抽紧了。
他迎上去两步，张开手臂想要安慰，又觉得唐突，手就那样傻傻地停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杜蘅梨花带雨地靠进了他的臂弯，哭得楚楚可怜美丽动人，只惹得方仲平红了耳根子，手臂拢了拢，轻轻在她瘦弱的背脊上绅士地拍了拍：“别怕，有我在，难受就哭一会儿吧，没关系的。”
杜蘅闭上眼，终于从喉咙中发出了一声真切的呜咽，她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方仲平的衣角，泪水潸然而下。
“看见了吧？这就是你捧在心尖上的女人，你才走了多久？她一样倒在别的男人的怀里，睡在别的男人的床上。这个医生叫方仲平，年轻有为还留过洋，两人好了好一阵了。用在你身上的伎俩和手段，她转头就能原封不动用在别的男人身上。这些没心肝的小娘们儿，靠着男人给钱过活的人，你能指望她对你有几分真心？你以为每个女人都像我一样傻？你做梦！”
吴太太坐在车中，把玩着手帕，笑嘻嘻地从车窗外把头伸了回来，绘声绘色地描述着看到的一切：“抱上了，搂得还挺紧的。这样看，别说，两人还真挺般配，一个漂亮，一个潇洒。一个婊子，一个医生。哼。”
她斜睨了一眼吴桂生，他依旧面无表情两眼无神地坐着，因为腿上搭了一层薄毯子，天气又热，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
吴太太盯着他涣散的眼珠子，抿嘴笑了笑，手帕在他脸上甩了甩：“生气啦？”
吴桂生一动不动，任她调戏。
“生气也没用啊，你瘫了，傻了，腿也断了……你变成了彻彻底底的废人了，吴桂生！”吴太太凑到他耳边，吹了一口气，“你现在连个男人都不是了，你的小妖精再也不会跟着你了，她要和野男人跑了。你看，搂着一块儿走了。”
吴太太哈哈大笑，笑得前俯后仰，身子俯下去的瞬间，她没有看到吴桂生的眼角带着悲伤瞄了一眼车窗外杜蘅远去的背影。
此刻，焉知还坐在电影院中望着荧幕上的俊男美女发着明星梦，在吴太太遥远的狂笑中突然太阳穴突突狂跳，脑袋隐隐作痛，画面中还在花前月下的男女明星突然被一片大火烧没了，火焰宛如游龙，朝着焉知扑了过来，吓得她捂着脑袋，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
焉知的双眼已被火焰烧红，耳畔响彻着凄厉的哭喊声。
她听到了杜蘅撕心裂肺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