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停在了路边，敞开的车窗内伸出来一只女人的手臂，指尖夹着细长的女士烟，无名指上带着硕大的钻石，阳光照在钻石上，发出了刺眼的光芒。
烟蒂长长一节悬在半空，食指慢慢地弹了弹，烟蒂带着火星坠了下去。
车门打开了，红色的高跟鞋踏在了地上，穿着紫红色旗袍的吴太太神色自若地下了车，抬手抚了抚新烫的时髦卷发，摇曳多姿地走进了小洋楼。
门房没有人，在厨房忙碌的张妈探出头来，一见这个珠光宝气浓妆艳抹的富贵太太，立刻擦了擦手，把围裙解下，急匆匆迎了出来：“这位太太，请问您找谁？”
吴太太扫了她一眼，淡淡笑道：“你家主人在家吗？”
张妈以为是杜蘅的朋友，笑眯眯道：“我们家太太出门去了，一会子就回来。太太要不进去喝杯咖啡？”
吴太太点点头，跟着张妈穿过花园，走进了客厅，她坐在丝绒沙发上，看着张妈宛如欢快的小燕子一般忙碌着，想必是很自豪在这样洋气的房子里做下人，会放留声机还会泡咖啡，显得格外高级。
吴太太转动着手腕上价值不菲的玉镯子，嘴角噙着笑，翘着二郎腿带着些许不屑微微地抖动着。
留声机播放着悦耳的音乐，热气腾腾的咖啡搁在茶几上，吴太太抿了一口，味道竟然还不错。
突然铃声骤起，张妈哎哟了一声：“太太你自便啊，我们家少爷唤我了。”
吴太太点点头，一脸亲切。
张妈咯噔咯噔上了楼，原来是白怀信要解手，伺候完了，又把轮椅推到窗边：“少爷晒会儿太阳吧。”
夕阳照进屋内，地板上透着斑驳的光，洗了手的白怀信捧着热茶，脸上带着平静——尴尬的时期早已过去了，也坦然接受了自己越来越糟糕的身体只剩下一把大骨头，连张妈用一用力也能抱着走了，他彻底变成了一个大婴儿。
“张妈，你忙去吧。”白怀信感激地笑笑。
“家里来了客人，要不要下去坐坐？一会儿太太和二少爷就该回来了，今晚开饭早，我炖了个大肘子，可香了，是铁柱从猎户手里买的野山猪，这年头，野山猪可是越来越少见了。”张妈一开心，嘴就叽里呱啦个不停。
白怀信太阳穴微微跳着，依旧保持着微笑：“好的。”
背对着张妈的身体逐渐僵硬，扶手上的两只手已经紧紧拽起了拳头，带着笑意的嘴角微微抽搐着。
张妈走下楼，那位富贵太太已经不见了，她再度回到厨房中忙碌了起来。
轮椅的轮子突然缓缓动了起来。
“张妈，让我一个人——”
轮子还在动，且速度越来越快，似乎要把他撞向墙壁，直接冲出窗外。
“张妈——”白怀信咆哮着回过头去，正好撞上吴太太那张愤怒的脸。
“啊——”白怀信惨叫一声，失重地往前摔去！
千钧一发之际，他奋力抬起双手撑着墙壁护住了头，一阵剧痛后，整个人哀嚎着扑倒在地。
“张妈……张妈……”白怀信痛得眼泪都涌了出来，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呼救，但红色高跟鞋踩在他的脑袋上，猛地用力一踩，半张脸立刻结结实实地贴在了地毯上。
此时的张妈正在厨房热火朝天地哼着歌，哐当哐当炒菜，哪里听得到二楼上的呼喊声。
吴太太蹲下来，扯着白怀信的头发狠狠一提，他吃痛地扬起了头，被迫直视吴太太那张狰狞的脸。
“把我女儿还给我。”吴太太拍噼里啪啦打着白怀信瘦弱的脸颊，一次比一次猛，很快，他的脸上就显出了一条条纤细的红印。
白怀信晕乎乎的脑袋左摇右晃，模糊的视线中，吴太太化作了一团凶狠的影子，一下下攻击着他。
“如果不是你不要脸的勾引我女儿，她怎么会怀孕？！怎么会想着和你私奔？！又怎么会死？！”吴太太扯着白怀信的头发把他拖到墙边，一边咆哮一边把他脑袋奋力往墙上撞，“说话啊？！我让你说话！”
白怀信的嘴角溢出一丝鲜血，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感觉整个头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身体对疼痛也麻木了起来，沉重的眼皮抬了抬，终究还是闭上了。
吴太太打累了，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她扯出腋下的手绢极其斯文地压了压额头的汗水，喘了几口气，恢复了端庄的美好模样，垂下眼帘，轻蔑地盯着白怀信奄奄一息的脸，笑道：“你以为阉了你这个臭流氓，我又糟蹋了杜蘅一顿，这件事就完了？没有……远远没有……你们毁了我的丈夫，害死了我的女儿，我有的是时间陪你们慢慢玩，我要让你们一家人生不如死！”
高跟鞋踩在白怀信脑袋上，连换了几个角度，终于尖锐的鞋跟对准了他的太阳穴，抬高的膝盖猛地落下——
张妈的锅铲停在了半空中，竖起耳朵听了听，锅铲再度落在了铁锅上，哐当哐当响了起来。
吴太太捏着扁扁的烟盒，款款走出了小洋楼。
铁柱提着大包小包东西从面包车上跳了下来，见着那辆黑车，目光流连了一会儿，吴太太打开车门的瞬间，铁柱的眼皮跳了跳——
吴桂生正一动不动地坐在车中，司机和副驾驶上坐着两个黑衣人，衣内都揣着鼓鼓的枪。
车门关上的瞬间，吴桂生与假意靠近的铁柱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立刻垂眼落在了膝盖上，铁柱不动声色点了点头。
吴太太坐在吴桂生身边，拿出手绢一边给丈夫擦汗一边训斥两个黑衣人照顾不周，但下一秒，耳刮子已经响亮地打在了吴桂生脸上。
“我看你的臭脸子还要给我甩到什么时候？！怎么，怕我打那臭婊子？放心吧，今天算她运气好，没让我撞上，但她那病秧子弟弟可没那么好运了，就是那个害死我们女儿的白怀信，你还记得吧？”
吴桂生仿佛没有任何意识，只是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任由吴太太发着疯。
“你看现在多好，你腿断了哪儿也不能去了，也不能再外面花天酒地风流肆意了，我也不用担心你整日整夜和外头的小贱货厮混了。虽然一枪没有把你打死，但人傻了也是好的，至少你现在完全属于我了。”吴太太一脸温柔，捧着吴桂生的脸亲了亲，“那一枪是我故意打偏的，毕竟我还是爱你的，哪里真舍得让你死。”
车，开动了，像一个黑色的囚笼，笼罩着吴氏夫妇驶向了斜阳坠落的地平线。
吴太太握着吴桂生的手，叹了一口气，依偎在他胸前，一脸幸福。
心跳十分平静地“咚咚”跳着，一点也没有加快的意思。
吴太太仰着头，似乎有些失望：“看来是真的傻了啊，干什么都不能刺激你了。但是你放心，我一定会把你医好的，我不喜欢傻子。反正你也跑不动，只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了。如果女儿还活着就好了，我们一家总算整整齐齐了。可惜，她埋在奉天了。”
吴太太脸上落下两行清泪，但嘴角带着幸福的笑容，她伏在吴桂生胸前越笑越大声，宛如午夜的夜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