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突然就平静了下来,白二顺利进入了一所中学继续念书,里头的学生非富即贵,不是少爷就是小姐,不仅有英文课还有俄文课日文课,都是货真价实的外国老师。
白二依旧不爱说话,坐在最后一排,功课优秀,刻意与同学保持距离,偶有活泼的女同学过来打招呼,他也是淡淡的笑笑,并不多言,若不是白二上课还能回答老师问题,大家都快怀疑他是个哑巴了。
从学校到家,走路不过半小时,白二买了一辆洋气的日本牌自行车,每天风驰电掣骑着它穿过法租界的梧桐树回到清净的小洋楼中。
一切都没有变,张妈张罗一日三餐,焉知也在就近小学读书了,杜蘅经常去老蒋头那边,但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那些热闹的舞会白家人也不出席,杜蘅在缺人的时候陪着老蒋头打麻将,麻将桌上不是满清的遗老蒙古的王公就是落魄的贵族,那些生意悄无声息就在牌桌上谈成了。
杜蘅只负责温柔的笑,老蒋头说她是自己在奉天的远房侄女,新丧了丈夫,显得无聊,来叔叔这儿打发打发时间。一时间,男人们都不放肆了,规规矩矩连手也不摸了,毕竟新寡妇还是要敬重三分的。
于是乎,杜蘅愈发的端庄了起来,带着良家妇女的美,在繁华的洋场中,成了独一无二旧式的遗花。旗袍的款式是旧的,长长的,开衩也低,颜色温顺花色低调,卷发也留直了,齐刘海下是一双柔柔的眼眸,整个人蜕变成了一个温婉的古典美人。
杜蘅对老蒋头不卑不亢彼此客客气气,虽然暗地里把白二交了出去,但白怀信的事一过,脑子冷静下来,不是不后悔的,折腾了一番,关窈又命硬,只能供在家里了,希望不要留下一个祸根才好。但白二……老蒋头这里又没有露出什么马脚,一时间杜蘅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白二多了一个给钱的干爹,逢年过节去请个安,平日里也是不必上门的,老蒋头刻意让白家人与他的圈子隔离开,连对焉知也没那么热情了,隔三差五伺候在身边的依旧是冯冯。
今夜八月十五,月圆如盘,中秋节。
冯冯坐在镜子前面无表情地扑着香粉,一层层往脸上压,小巧的脸蛋白得有些瘆人。
弯弯的细眉,眼角斜飞入鬓,香腮泛红,樱桃小口真真樱桃般小巧嫣红,如云秀发盘成旗头,簪了两朵绒花,穿着清式的旗袍,踩着花盆鞋无聊地在地上磕着,哐哐哐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回荡。
她抬起手,闭上眼,轻轻抚了抚鬓角,再睁开时,嘴角已经扬起了妩媚的笑容。
冯冯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迈着小巧的步子,稳稳地走到了老蒋头屋外。
老蒋头躺在榻上,敞着白褂子,露出干瘪的肚子,懒洋洋地撑着额头在打盹儿,听到声音,撩起眼皮看着规规矩矩跪在门口的冯冯,招招手,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进来。”
冯冯垂着头,毕恭毕敬地直起身,迈着小碎步走到塌边,小心翼翼地依偎着老蒋头的腿。
老蒋头微蹙眉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冯冯,叹气一声,粗糙的手轻轻滑过她的发髻:“时间过得可真快啊,你看到你,我就觉得自己老了……”
冯冯嗔怪地斜了他一眼,声音娇柔:“瞎说什么呢,你老不老,我说了算。”
老蒋头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着把冯冯搂进了怀中:“我啊,就喜欢你这甜滋滋的小嘴。”
冯冯给他烧了大烟,老蒋头舒坦地享受完了,这才躺在塌上眯缝着眼睛心满意足地打了两个哈欠问道:“那家人还算老实吧。”
“一个女人拖家带口能翻出什么浪来。”冯冯用手帕轻轻给老蒋头擦汗,“您这样大把大把在他们身上花钱,还供那两个孩子读书,值得吗?哪有只吃饭不干活儿的。”
老蒋头咪咪眼:“我自有打算,倒是你送去的那丫头别添什么乱子。”
“不会,一个小丫头片子,她不敢。”冯冯小猫般蜷缩着身子缩在老蒋头怀中,小小的脸仰望着他,一脸爱慕。
“货不够了,你安排人多找点,尸体处理干净些,别惹上什么麻烦了。”
“是。”
“累了一辈子,操心了一辈子,幸亏还有你这个贴心的小东西。”老蒋头捏了捏冯冯的脸蛋,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冯冯乖巧地贴在他胸前:“幸亏有干爹,不然冯冯还如浮萍一样飘在这乱世中无依无靠。”
“等咱们大计完成,你我又不一样了,这乌遭遭的乱世也不再是乱世而是盛世了。”
老蒋头这夜破天荒没有折腾冯冯,只搂着她小憩了一会儿就让她离开了。
他睡觉的时候,是从来不会让任何人在身边的。
冯冯关上房门的瞬间,脸上恭顺的笑容慢慢落了下去,她拔下发髻中的绒花,里头赫然是一根尖锐的簪子,看了看,叹了一口气,又插了回去。
“怎么,失宠了?”暗处传来阮天兵阴冷的声音。
冯冯嘴角勾起笑容:“只有宠物才会失宠,我可不是阿猫阿狗。干爹说货不够了,与其和我斗嘴,不如想想怎么搞货吧。”
“进屋说。”阮天兵的脸在转角处晃了一下,退进了黑暗中。
冯冯穿过长廊紧跟而上,门关上的瞬间,冯冯的手臂已经攀上了阮天兵的脖子,两人不声不响地吻在了一起,一路搂抱着,沉默地倒在了铜床上。
突然,冯冯食指竖在两人唇间,缓缓推开他的嘴,控制好气息正色道:“尸体处理干净些,如果被人发现就糟了。”
“管好你自己吧。”阮天兵竖起耳朵听到了门外穿过的脚步声,手已经顺着元宝领探了进去,另一只手拦腰把冯冯结结实实抱在了怀中。
啪一声脆响,冯冯笑着扇了阮天兵一巴掌。
几乎同时,门外响起了刑天将的声音:“怎么又闹起来了?还说找你喝酒呢,两个冤家。”
“不关你的事,我今天非和她把帐算清楚不可。”大手撩起了旗袍的裙摆,阮天兵咬着牙恶狠狠道。
“好好好,你们算,别动真格啊,一家人真打起来可让别人看笑话。”这两人不吵架是不碰头的,刑天将可不敢进去招惹,他也惹不起。
“那酒还喝不喝了?”他提着一瓶洋酒,傻乎乎地站在门口,很是可惜。
他哪里知道屋子里头冯冯媚眼如丝,撑起半个身子,樱桃小嘴狠狠在阮天兵脖子上重重咬了一口,暴喝出声:“滚!”
刑天将不敢再停留,缩着脑袋快步走开了。
阮天兵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同时,弓身进入了她的旗袍中。
“好你个小野狗。”阮天兵涨红着耳根子,把冯冯双手架在头顶,在她耳边咬牙切齿骂道。
“尸体怎么回事?”冯冯微微扬起头,声音竟然和平时毫无二致。
“可能被野狗刨了出来——”阮天兵的头埋在她温暖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坑挖太浅了。”
“既然太浅了,那就深一些。”冯冯的嗓子有些哑了,带着慵懒的调调,伸出食指在他鼻尖轻轻点了一下,笑得格外妩媚。
阮天兵眼睛眯了眯,用力捂住她的嘴,阴冷的俊脸上渗出了密密麻麻的汗珠,身体顿了顿,陡然就加重了力道。
一天前,白二站在破烂的尸体前,夕阳照了过来,是鲜血的红。
自行车安静地停在一边,落日的余晖给它拉了一个长长的影子。
野狗叼着一根残臂拖到草丛中,抽动着鼻子用了嗅了嗅,撕下一块肉咬了几口,刚吞咽进去,突然发出了几声无力的哀嚎,白沫和鲜血从獠牙中溢出——
野狗抽搐几下,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