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二被冷醒了,睁开细长的眼睛,发现自己躺在一只薄薄的小木船上。
他皱着眉头,艰难地撑起手臂,赫然发现这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的荷塘,荷叶宛如波涛,在夜风中汹涌,依稀闻得到荷花的气。
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白二突然发现关窈站在船头,穿着刺眼的白色丧服,披散着长发,耳后别着一朵小白花,冲着他笑了笑——
白二扬起嘴角,也笑。
突然,关窈的眼角滑下两行血泪。
白二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浑身发冷。
关窈冲着他伸长手臂,张合的嘴唇无声地说了一句话,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
不!!!
白二爆发出一声怒吼,一跃而起,伸出手,腾空而去——
两人指尖在空中交错,擦出短促火花后,白二抓了个空。
关窈面带微笑坠入水中,飞溅而起的巨大水花迅速包裹而来,吞噬了她。
白二急火攻心,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拼命伸长手臂试图抓住关窈尚还露在水面的右手,却依旧扑了个空,只能眼睁睁看着她沉了下去。
白二一个猛子扎下去,但关窈沉得那样快,像有什么东西把她直接拖进了黑暗的水底。
白二拼命划着水,蹬着腿,追着关窈下坠的身影,试图呼喊她的名字阻止她的离去,但嘴里只是吐出了一长串水泡。
他坠入了一片阴冷的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了,只能呆呆漂浮在水中,茫然地转动着脑袋寻找着关窈。
一道亮光从水底射了出来,一点点照亮了他的眼睛。
白二这才发现关窈沉入了一片尸海中。
无边无际的,尸体的海洋。
那些尸体飘荡在水底,白色的丧服和倒竖的长发像水草一样随着水波往上飘荡着,一张张惨白的脸紧闭双眼,皮肤上布满了细细的水泡,麻绳从他们的肩膀一直捆到脚踝处,脚下的石头把他们像莲藕一样扎根在了淤泥中。
关窈——
关窈!
白二吐着水泡,无声地呼喊着关窈的名字,强忍着心中惊悚,穿梭在尸海中寻找着她。
尸体随着水波不断撞击着白二瘦削的身体,他头皮发麻,用力拨开他们,最后却恐惧地发现尸体越逼越近,越靠越密,悄无声息地围成了一个无边无际的圈,把他牢牢困在了正中央。
白二扑腾着,试图用力往上游,却发现无数双手抱住了他的下半身,那些手正一点点往上移动,攀上了他的肩头,扼住了他的脖子,一只手突然从脑后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唔……唔唔唔……
白二用尽全力左冲右撞想要突围,但那些尸体已经层层叠叠压了上来,潮水般把他淹没。
白二眼前一黑,全身力气像被抽干了一样,泄气的瞬间,脚下猛地一滑,低头一看,尸体手脚相连,鱼一样一串串拖着他的脚踝把他拉进了黝黑的淤泥中——
不!!!
白二惊骇出声,满头大汗地瞪圆了眼睛,打了个冷战,竟然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寂静旷野中,旷野空无一人,只听得到他剧烈的喘息声和心跳声。
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了一枚明亮的圆月,月光照在他身上,白色丧服被印上一层凉凉的月光。
另一道亮光照了过来,他转身一看,夜空的另一头同样升起了一枚冷月。
两个月亮在南北方向对峙着,像两只巨大的眼睛,照得白二无所遁形,把昏暗的旷野照得宛如白昼。
白二看到自己的影子一点点缩小,最后消失,一个个脑袋从地底冒了出来,与水底那些尸体一模一样,只是一个种在水中,一个种在土中。
白二惊得拔足狂奔,但尸体的脑袋在地底迅猛地发芽,随着他的脚跟不断冒出,只差一步之遥就要顶着他的脚底了。
气喘吁吁的白二终于看到了大杂院,欣喜地推门进去,喊了一声,林伯!
林伯背对着他正在泡澡,背上的皮肉一点点翻开,一只只狰狞的眼睛阴冷地盯着他。
白二激得打了个哆嗦,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躺在了家中的大床上,熟悉的枕头和被褥与小时候一模一样,绿缎子,凉凉的,枕头里塞了一些明目的决明子,一到太阳天,王妈就把他的枕头拿出去暴晒,每天夜里睡觉总会闻到淡淡的阳光的气味。
白二恍惚着,已经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了,只知道这里是他阔别已久眷恋不已的家。
王妈。
白二沙哑着嗓子,脱口而出。
身旁一个人也立了起来,冲着白二冷冷一笑,那个人穿着与白二一模一样的的月牙色睡衣,端着白二最爱吃的饼干桶,咔嚓咔嚓一下下用力咬着。
白二伸手要去抢饼干桶,嘴里喊道,还给我,把我的饼干还给我!
一出手,才发现自己的手瞬间变小了,连声音也稚气地回到了小时候。
两人都死死抓着饼干桶不放,一模一样的愤怒表情,异口同声地不断喊着,王妈!王妈!
王妈从黑暗中走进来,喊道,少爷,怎么了?
王妈,他是谁?白二委屈地扁着嘴,带着哭腔问道。
王妈像没有看到他,从头到尾目光都未落在他身上,直接走过来开始服侍另一个小孩,一边给他擦汗,一边唠叨道,让你半夜不要吃东西,又该肚子疼了,怎么吃个饼干吃出了一头的汗。
白二难以置信地看着王妈,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了下来。
哼。小孩得意地仰着下巴,展开双臂让王妈给他换衣裳。
白二哭着哭着,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消失了,接着是手腕,手臂,胳膊……他的身体在那个小孩恐怖的笑声中一点点变成了透明。
窗外,两枚月亮的光辉此起彼伏,一亮,一暗,亮的那一枚悄无声息地移动着,它的亮光逐渐吞噬了暗的那一枚月光。
吞完了,白二的头顶也消失在了空气中。
不……不……不……
白二挣扎着,哆嗦着,却怎么也醒不过来,他像被困在了梦境中,苦苦挣扎着。
他站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睁睁看着那个小孩迅猛地长大,穿他的衣裳,住他的房间,被王妈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人人都叫他白少爷。
白少爷锦衣玉食,风光无限,牢牢占据着白家的一切。
白家一切如旧,只是主人悄无声息地变了。
白二没有看到自己的爹娘和奶奶,他知道,他们已经死在了他逃亡的那个夜里。
那么,如今占据着白家的,到底是谁?
他是假的!我才是真的白少爷!他不是白宁渊!我才是!
他伸出手,试图拦住那些穿梭的陌生仆人,但没人听得到他的声音,他的手径直穿过了他们的身体,在虚空中徒劳地踉跄了一下,摔在了地上。
一股清凉的香气涌入了他的鼻中,有人在轻轻摇晃着他的肩膀,香气越来越近,白二浑浊的大脑逐渐清晰了起来,眼前的黑暗一点点褪去,整个世界亮了起来。
他轻轻睁开了疲惫的双眼,发现自己手中紧紧拽着一个香囊,他闻到的是安神香的气味。
白二长长吐出了一口浊气,窗外的天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白怀信的头七夜,就这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