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怀信像是凭空消失了，连带着那口巨大的黑棺材。
家里也没有特别悲伤的气氛，吃饭睡觉玩耍井然有序地进行着，焉知从来都是没心肝，穿着小皮鞋在铮亮的屋子里跑得咚咚作响，谁也没有阻止她这样孩子气的快乐。大家的表情都淡淡的，说话也轻言细语，仿佛那哀伤也成了一件可有可无的事。
杜蘅开始频繁出入老蒋头的洋楼，杜叒时不时提着好吃好玩的上门来，照旧一身酒气或者大烟味，有时白二还会闻到他身上刺鼻的脂粉气，完全不明白这个舅舅每天呵呵憨笑也不知道在乐个什么劲儿。
关窈依旧不说话，哑巴了一样，别人说什么她听着，只是不答，常常趴在窗边，用手臂枕着下巴望着那棵大树发呆，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白二放了几本书在窗边试图给她解闷儿，她胳膊一挥，仿佛不经意间就把书拂到了楼下的草坪中。
四日后，大家聚在餐厅吃早点，杜蘅轻描淡写道：“今夜是怀信头七。”
白二和关窈的筷子同时在半空中顿了顿。
“关窈今夜得在厅里守一守，其余人关好门窗早点休息，别惊着了你们大哥。”每次外出，杜蘅总会打扮得花枝招展，但只要回家一定会立刻洗去脂粉，换上丧服。
关窈没有回答，咬了一口青菜，不声不响地喝了两口粥，就放下筷子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指尖的纱布还未拆，张妈手脚麻利地给她换了药又裹上新纱布：“少奶奶，别担心，不会留疤的。还疼吗？”
关窈望着窗外，目光冷冷地沉默着。
“嗓子还疼？”张妈有些心疼地看了她一样，多俊俏的小姑娘，也许只是命不好，但好歹活了下来。那晚张妈听到了一些动静，但她聪明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主人家的事，做下人的管不着。
关窈眨了眨眼睛，依旧没有说话。
“你别怕，太太是个好人。大少爷也去了，你不过是担个虚名。日子还是要过下去，你还小，等你活到我这个岁数就什么都明白了。”张妈的梳子轻轻从关窈头上梳下，乌黑的长发散落在关窈肩头，裹住了她小小的脸蛋，更衬得她苍白无力。
张妈的手柔软而灵巧地从关窈发间穿过，一个圆髻盘在了关窈脑后，白花轻轻簪进了发丝中，张妈的手轻轻拢了拢：“好了。晚上多吃点，跪一夜会饿的。”
关窈看了张妈一眼，微弱地点了点头。
入夜，白二焉知跟着张妈撒糯米，从大门一直撒到大厅中。
关窈跪在蒲团上，单薄的背影，白得像一团冰，白怀信的遗照搁在桌上，香蜡的烟雾弥漫在空气中，白怀信的微笑被熏得有些扭曲。
“张妈，真的有鬼吗？”焉知捂着嘴小声道。
张妈一脸凝重：“有。人死了就成了鬼。”
白二看着关窈的背影，悄无声息离开了。
“二哥你也太胆小了吧，一听有鬼就跑了。”焉知撇撇嘴。
关窈的头偏了偏，余光正好抓住了白二最后一缕背影。
“大哥会变成鬼吗？”焉知摇晃着张妈的衣角，压低嗓子，指了指关窈的背影，“他会回来找大嫂吗？”
张妈看着关窈单薄的身子叹了一口气：“鬼也是很孤单的，头七是他们回来的唯一机会，自然要看一看自己的家人，才能安心上路，去阴曹地府过奈何桥喝孟婆汤，忘掉这辈子的事，踏踏实实投胎转世。”
焉知恍惚了一下，喃喃道：“可是我妈头七也没有回来找我，连个梦都没有托给我，她应该喝了很多很多的孟婆汤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张妈摸了摸她的小脑袋，苦笑一声：“人和人之间也是要讲究缘分的，你和你妈有缘，但那缘分不够深，所以她走得早。”
“我知道她会丢下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当她真的死了的那一刻，反而像是在做梦。张妈，你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吗？我吃惯了你做的饭，不想你走。”焉知摇晃着张妈的衣角。
张妈笑了，眼中闪过一丝阴翳，笃定道：“我不走。”
门外吹来阵阵夜风，杜蘅趴在二楼的露台上抽烟，脸上布满了泪痕，她看着那片糯米铺成的小道，静静地等待着。
“快去睡吧。”张妈牵着焉知往楼上走。
“我想看看大哥的鬼是什么样子。”焉知还是很好奇。
张妈一脸凝重：“回魂夜的鬼会变成其他东西回来，有的会变成蛇或者老鼠，有的会变成虫子，还有的会变成飞蛾……总之今晚不能打死任何活物，没准那东西就是你大哥。”
焉知吐了吐舌头：“我不信。”
正回头，突然就看到一条小蛇顺着糯米地面，蜿蜒着游了进来，墨绿色的身躯在白色的糯米上留下了弯曲的痕迹。
焉知猛地捂住嘴，声音从指缝中透了出来：“蛇……张妈……蛇，它朝着大嫂爬过去了，是不是大哥？”
张妈快速把焉知拖进了房间。
蛇爬到了关窈身后，竖起了半个身体，尖尖的脑袋嘶了撕，吐出了猩红的舌头。
关窈缓缓回头，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扯下腰间的香囊挡在身前，香囊散发着浓烈的雄黄味，蛇的脑袋轻微摆动了几下，试探着往前伸，但握着香囊的手迅速地挡住了它的攻击。
“滚开。”关窈低喝道。
蛇似乎被这声厉喝惊住了，摇摆了几下，转过身快速游进了草丛中。
关窈松了一口气，目光落在了糯米上，抓了一撮放在鼻尖嗅了嗅，嘴角扬起了一丝冷笑。
果然，还是想要我的命啊。
这糯米被人动了手脚，中间参了能吸引蛇虫鼠蚁的味道，这条尖脑袋的毒蛇就是被这味道吸引来的，所以才会规规矩矩循着糯米的痕迹爬进来。
躲在暗处的白二长吁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短刀，惊出了一身冷汗，喘了两口气，这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露台上的杜蘅叼着烟，仰着头吐出了几个烟圈，紧蹙的眉头缓缓松开了。
她捻灭烟头，叹气认命。
罢了，这小妮子命不该绝，只能留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