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奶奶醒了！”一个低声的欢呼，伴随着张妈响亮的拍巴掌声。
关窈吃力地睁开眼睛，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一个个穿着丧服的人影凑了过来。
“大嫂。”焉知的小脑袋从张妈背后冒了出来，冲着关窈咧嘴一笑，颇有点不好意思。
关窈皱了皱眉头，怀疑自己又是在做梦。
“醒了？”杜蘅微笑着望着她，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疲惫眼睛里看不出喜乐，一身白色丧服，袖子上围了一圈黑纱，
白二第一时间从椅子上站了起来，犹豫了片刻，又坐了下去，等了好一会儿，才深吸了一口气，慢慢走到床边，微微颔首，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
“大嫂。”
关窈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生命一样，睫毛轻轻动了动，吃力地偏着头，平静地看着他，蓬乱的刘海下还看得到淤青的额头，露出被褥的十指上缠满了的白色纱布，血又渗了出来，星星点点，宛如开在指尖的小花。
她想说话，喉咙却痛得厉害，张了张嘴，终究还是闭上了，一肚子刻薄的话也说不出口了，她看到了白二低垂的后脑勺，还有一转身就露出的藏在背后微握的拳头。
“少奶奶，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我，床头有铃铛，您拉拉绳子我就来了。”张妈声音很轻，说完就退了出去，其余人也走了。
关窈环顾四周，已经不是昨夜那逼仄的新房了，一切都是西式的家具，吊灯，丝绒沙发，厚地毯，斑斓的壁纸，身下是一张黑色的大铜床，垂着白色蕾丝蚊帐，俨然是富贵人家的布置了。
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从棺中出来的，只觉得那像是一场骇人的噩梦。
稍微一动，全身都酸痛不已，指尖触感不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抬到眼前，十指木木的，麻麻的疼，指尖全裹了纱布，她脑海一黑，瞬间就想起了指甲划过棺木的声音。
出来了……
没有死……
日子还长……
还得活下去……
成了大嫂。
关窈噙着泪，冷冷看着蚊帐，有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风一缕缕柔柔地吹着纱帐，让她心如死灰。
那一杯杯的酒，跳动的红蜡烛，还未来得及喝的交杯酒……她似乎哭了，搂着他，说了许多胡话，她已经想不起来了。
短短时日的……前尘往事，已经忘记了许多细节。
从此以一个全新的身份活着，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她不知道此时白二正站在门口，伸出的手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缩了回去，垂着头，快速地离开了。
翌日，关窈已经能下床了，原本就是不碍事的皮外伤，额前的瘀伤把刘海垂下来，也能遮得严严实实，头发被张妈熟练地盘成了妇人的发髻，耳畔别了一朵小白花，镜子里一张年纪轻轻的寡妇脸，充满了麻木的死气。
走出门，刺眼的阳光让关窈倏地抬起手挡在眼帘前，原来这是一栋三层小楼，绿色的草坪刚浇了水，亮晶晶的水珠子还挂在叶梢，院子里几棵大树也闪着晶晶亮的光。
白二站在树下，一抬头，两人的目光就撞上了。
白二不自然地揉了揉额头，微微一笑，竟然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关窈看了看依旧裹着纱布的指尖，大大方方走了过去，白二立刻恭敬道：“大嫂。”
关窈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故作姿态地微微曲腿，还了一个礼：“小叔。”
白二的脸白了白，又红了。
“虽然是与你洞房花烛，但好歹盖棺定论时，总算见着了我真正的丈夫。”关窈笑颜如花一语双关，温柔地望着他。
他却如芒刺在背，不知如何作答。
“你哥还真是吓人啊。”关窈收起笑容，酸着鼻子淡淡道。
白二的心突突狂跳了两下。
“凉得像一块冰，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就躺在我旁边……”关窈看着他，嘴角又扬起了甜美的笑意，“我无论怎么躲，他都在那儿挤着我靠着我，散发着死人的气味，想要让我与他一同死。”
白二缓缓垂下头，目光藏在了阴霾中，看着关窈脚上那双白色的布鞋，是守丧的寡妇穿的鞋子，一点花纹也没有，身上穿着粗布白衣，但素净的模样，更给她平添了几分宁静，只是她的话每一个柔中都带着针，一下下凶猛地戳着他的胸口。
“真没想到还有命从棺材头出来，也许，死了也比现在活着好。”关窈追着白二的眼睛，笑着问道，“你说是吧？”
“活着，就有希望。”白二叹了一口气，嘴边一句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我不想你死。
关窈呵笑了一声：“那你说说看，我的希望是什么？始终摆脱不了嫁给你哥的命运？还是你始终无法兑现带我走的诺言？我与你成了亲喝了酒，却成了你的大嫂，死了也就罢了，这样活着算什么狗屁希望？”
她的声音又轻又柔，听不出任何坏情绪。
白二不再说话，也不再看她，顿了顿，转身离开了，只留关窈站在树下，孤独地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带着恨意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