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吱呀”一声开了,杜蘅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
她盘着老气的头发,也是一身喜庆的打扮,只是毫无血色的脸上擦着红彤彤的胭脂,唇上又没有抹口红,整个人散发着怪异的死气。
红烛落了大半夜的泪,被骤然吹进来的风激得跳了好几下,火苗矮了矮,又窜了上去。
酒壶已经空了,一个杯子倒在桌上,一个杯子掉在了地上,凳子东倒西歪,两个新人扑在床上,睡死了过去。
药效倒是发作得很快。
杜蘅缓缓走进来,扶起凳子,又把酒杯放回原位,吹灭红烛,把两个巨大的白蜡烛搁在了桌上,划燃了洋火,火苗跳了跳瞬间燃了起来。
喜庆的红,变成了惨烈的白。
杜蘅一步步走向了新床,目光中同样跳动着火焰。
关窈蜷缩成一团,像睡熟了的小猫崽儿,盘着的头发已经松散了,黑长的发丝散落在白二的手臂上。
两人鞋子都没来得及脱,小脑袋凑得很近,都微微蹙着眉头,呼吸间还带有浓重的酒气,不像是一对新婚夫妇,倒像是两个偷酒喝的小孩子,醉成了一团,热出了一头的汗,连表情都如此相似。
白二半条腿还垂在床沿,像是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关窈抱过来,自己还没来得及往上爬就醉得不省人事了。
杜蘅用手背擦了擦白二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小声道:“好孩子……”
她的白二一直都是好孩子,从来没有让她失望过。
她的亲儿子死了,没关系,她还有个厉害的儿子,还有个有预知能力的女儿。
她还得继续活下去,活得好好的,活给白家那些人看,她不是下贱坯子,她的子女也会有出息,不会比嫡出的差。
她一定会熬出头,风风光光地回去!
杜蘅握着白二热烘烘的手,突然就咬着牙把他拖了起来,吃力地搀扶着他走了出去。
再次回来的杜蘅肩上依旧趴在一个人影,她喘着粗气,脸上带着异样的亢奋:“儿子……进洞房了……”
脸色已经发青的白怀信冰冷的脑袋搁在她的肩头,任由杜蘅摆布着,僵硬地倒在了桌上,一个酒杯被强行塞进了他早已没有知觉的掌心中。
很快,关窈也被扶了过来,软趴趴地与白怀信紧挨着,头顶着头,手里同样被塞了满满一杯酒。
床上的红被褥被换成了刺目的白,半柱香的功夫,这间屋子从红变成了白,新郎从生变成了死,新房成了灵堂。
床后藏不住的棺材露出了狰狞的一角,新漆的,发亮的棺材。
“喝了交杯酒,你们就是夫妻了。”杜蘅的声音低低地响彻在空气中。
新人依旧趴在桌上一动也不动。
杜蘅一手拢住白怀信的手,一手拢住关窈的手,吃力地让两人的手腕交错,但一个僵硬冰凉,一个滚烫无力,在半空中怎么也无法交错在一起,杯中的酒全撒了出来。
杜蘅的汗水泪水交杂着滚落,她喘了一口气,再度在杯中倒满酒,温柔地捏着白怀信的下巴,把酒一点点灌了进去,又拖着关窈的腮,酒杯压着她的嘴唇,稍一用力,酒悉数涌进了她嫣红的口中。
杜蘅长吁了一口气,哪知手刚松开,酒纷纷从两人嘴角溢了出来。
“喝了交杯酒,就该洞房了。”杜蘅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和汗水冲出了一条条狰狞的水渍,像一道道刺眼的疤痕。
她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缓缓走到床后,咬着牙,用力推开了棺材盖。
棺材中铺着柔软的白布,两只被割断喉咙的鸡躺在一头一尾,白布中星星点点布满了鸡血,血腥味扑面而来。
白怀信瘦骨嶙峋的身躯僵硬地陷了进去,很快,软绵绵的关窈也被丢了进来,整个人无力地趴在白怀信怀中,一青一红两张脸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妈祝你们和和睦睦,白头偕老,早生贵子。”杜蘅把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欣慰地拍了拍。
关窈呢喃了一声,被紧贴着的那股子凉激得打了个寒颤。
棺材盖轰一声关上了,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中。
关窈的睫毛动了动,如置黑暗的冰窟,酒被凉醒了一大半。
“冷……”关窈吃力地想要挪动身体,却觉得拥挤不堪又浑身无力,手臂一抬,打在硬邦邦的木头上,疼得睁开了双眼。
怎么这么黑?
“小白……”关窈哑哑地喊了一声。
没人应他。
“白二……”她挣扎想要爬起来,突然发现身边有人,又喊了一声,落下的手掌正好覆盖在那人脸上,惊得一下就弹开了。
那人没有呼吸,凉得像个死人!
不是白二!
“白二!!!”关窈发出了一声软软的尖叫,努力撑着双臂坐起来,脑袋直接就撞在了棺材盖上。
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了心头,她顾不得身边的死尸,拼命伸长手脚,只草草摸了一下轮廓,瞬间就明白了——
这是一口棺材。
她和一具尸体被关在了这口棺材中。
这具尸体,一定就是白二的大哥。
这才是她真正的亲事。
她要给这具尸体陪葬!
不!
她不想死!
关窈绝望地捶打着棺材盖,拼命用脚踹,但她越用力身体越软,原本就稀薄的空气更加少了,胸中肺叶收紧,关窈只觉得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咙,她被迫大口大口地呼吸着,适应了黑暗的双眼终于看清了躺在身边的死人轮廓——
枯瘦的、僵硬的、凉得让人心惊肉跳。
他胸前还挂着大红花,俨然也是新郎的打扮——死人新郎。
关窈吓得立刻闭上了双眼,散乱的发丝随着汗水黏在她脸上,妆容早已花了,她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也丑如女鬼,但她不想死。
关窈深吸了一口气,抬起袖子草草擦掉眼泪,用尽全身力气把死人推到角落背对着自己,喘着粗气,再度踹起了棺材盖,又把脑袋凑到棺材缝隙处处,拼命呼救:“救命……救命啊……白二……白二救我……”
折腾了好一会儿,棺材盖动都没动一下,她却累得连喘息都在冒汗。
呼吸越来越微弱,掐住喉咙的手越来越紧,她无力地拍打着棺材壁——
白二……
救我……
许久许久,她的手掌无力地滑落了下来。
眼皮越来越沉,眼泪流不出来了,嗓子也喊哑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无力地倒在棺材中,凝聚着最后的力气用指甲一下下地挠着棺材壁。
死寂的空气中只有她浑浊的呼吸和指甲划着棺材的声音。
呼……呼……呼……
嘎吱……嘎吱……嘎吱……
翻裂的指甲在棺材上留下了深深浅浅的血迹和划痕。
布满鲜血的右手血肉模糊地用力抓了最后一下,认命地坠在了白布上。
关窈苦笑一声,绝望地闭上了双眼。